腊月二十二,岭南无雪。
羊城的冬日,不过是北方仲秋的模样。
天高云淡,日暖风轻,庭中那株百年白兰虽不在花期,墨绿的叶片依然蓊蓊郁郁,筛下满地细碎的金斑。
宋家宅邸的后园里,几个姑娘正在嬉闹。
“阿碧!你又耍赖!”
一声清脆的嗔怪划破午后静谧。
说话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女,穿一袭月白襦裙,发髻梳得齐整,只簪一支素银簪。
她生得清秀温婉,眉目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此刻却难得露出几分薄嗔。
正是阿朱。
而被她嗔怪的阿碧,正提着裙摆躲在一株茶花后,露出半张笑嘻嘻的小脸。
她也是十二三岁年纪,却比阿朱活泼得多。
碧绿色的襦裙,发带是嫩嫩的柳绿色,整个人像一只刚从花间飞出的小鸟。
“阿朱姐姐,我没有耍赖呀!”
阿碧眨着眼睛,一脸无辜,“毽子明明是往你那边飞的,是你不接!”
“你把它踢到茶花丛里去了!”
阿朱指着那株被撞落好几朵茶花的可怜植株。
“这株‘十八学士’是宋伯伯从福建移来的,养了三年才开花,你……”
“好啦好啦,”另一个声音笑着打断她,“不就几朵花嘛,三叔不会怪罪的。”
说话的是个穿藕色襦裙的少女,比阿朱阿碧稍大一两岁,约莫十五六岁年纪。
她端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笑意盈盈。
那是宋家嫡长女,宋青丝。
阿朱闻言,敛衽应了声“是”,退到宋青丝身侧。
阿碧从茶花丛后钻出来,拍拍裙摆上的草屑,凑到宋青丝跟前,仰着小脸问:
“青丝姐姐,你说殿下年前真的会来岭南吗?
之前他在无锡说要来广州过年,还要带我们去吃荔枝湾的艇仔粥?”
宋青丝还未答话,旁边却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
“阿碧姐姐,腊月里哪有荔枝湾的艇仔粥呀?那得夏天才有。”
说话的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比阿朱阿碧都小些,穿一身樱粉襦裙,梳着双丫髻,系着两条与衣裙同色的发带。
她生得粉雕玉琢,一双杏眼又圆又亮,此刻正捧着一只剥了一半的橘子,嘴角还沾着些许橘络。
正是孟媏。
阿碧被她堵得一愣,旋即鼓着腮帮子道:
“我、我当然知道夏天才有!我就是想……想殿下早点来嘛!”
孟媏嘻嘻一笑,把剥好的橘子分了一半给她,又分了一半给阿朱。
阿朱摇摇头,她便把那半橘子塞进了自己嘴里。
宋青丝望着这三个叽叽喳喳的小丫头,唇角的笑意淡了些。
她垂下眼帘,将手中那半块桂花糕放在碟中。
“青丝姐姐,”
孟媏不知何时凑到她身边,仰着小脸,那双又圆又亮的杏眼里带着与她年龄不符的敏锐。
“你是不是在担心大哥哥?”
宋青丝微微一怔。
“……没有。”
她轻声道,“只是近来两浙和福建发生了很多事,他可能……走不开。”
这话说得含蓄。
岂止是“很多事”?
蒲氏一夜覆灭,泉州港易主,宁海军与应道军联手,郡王殿下亲临战阵,据说连蒲家请来的江湖高手都被他如屠狗般斩杀。
这些消息,半月之内便传遍了东南。
宋家虽是岭南望族,与蒲家素有往来,却也难免心惊。
三叔宋正流这几日常在书房与人密谈到深夜。
她偶尔经过,隐约听见“殿下”“蒲家”“太湖”这些字眼。
她不问。
她是宋家嫡女,自小懂得,有些事不该问的,就不问。
可她还是会在无人时,望着北方出神。
“青丝姐姐,”孟媏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我听我爹说,庆哥哥可厉害了!蒲家请了好多高手,都被庆哥哥一个人打趴下了!”
宋青丝尚未答话,阿碧已惊呼出声:
“真的吗?真的吗?!
殿下有没有受伤?
那些高手有多高?
有没有比上次在太湖遇到的那些人厉害?”
阿朱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阿碧,别吵。”
阿碧这才收声,却仍眼巴巴地望着孟媏。
孟媏眨眨眼:
“我爹说,大哥哥是宗师巅峰,天下能伤他的人没几个。
那些高手嘛……”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应该没有太湖那些人厉害,我爹也没细说。”
阿碧“哦”了一声,似乎有些失望,又似乎松了口气。
阿朱沉默片刻,忽然轻声问:
“青丝姐姐,殿下……有给你写信吗?”
此言一出,阿碧和孟媏都安静下来,齐齐望向宋青丝。
宋青丝没有立刻回答。
好一会儿,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写过。”
“他说一切安好,让我不必挂念。”
阿碧眨眨眼:“就这些?”
“……就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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