郿县府衙的后堂,血与火的气息尚未完全散去,但一壶温热的浊酒,却暂时驱散了空气中凝固的铁锈味。
董俷高大的身躯难得地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却是战后的安宁。
他对面,是如铁塔般雄壮的典韦,正抱着一只烤羊腿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主公,马腾和韩遂那帮龟孙子算是彻底被打残了,咱们下一步是不是该挥师东进,去跟那帮酸儒好好算算账?”
董俷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陶碗,将碗中浑浊的酒水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带来一阵灼热的暖意。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墙壁,望向了遥远的东方。
“不急,”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关中初定,人心未稳,此时不易再起刀兵。恶来,你派人去一趟河东,问问沙沙那丫头……最近过得怎么样。告诉她,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情,就回去看她。”
提到“沙沙”这个名字,董俷那张饱经风霜、如同刀削斧凿般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罕见的柔情。
那是在尸山血海中冲杀时绝不会有的温存,是在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时深藏心底的牵挂。
典韦愣了一下,随即嘿嘿一笑,用力地点了点头:“主公放心,俺回头就派个机灵的去。那丫头,估计也想主公想得紧。”
大堂内的气氛,在这片刻的温情中变得轻松起来。
战场的肃杀与残酷仿佛被这短暂的家常话语隔绝在外,只剩下两个男人之间最淳朴的袍泽之谊与对未来的期许。
董俷甚至难得地露出了一个微笑,正想再与典韦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到近乎踉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猛地打破了这片宁静。
“主公!主公!”
王戎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那身文士袍上沾满了尘土,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一张脸因为极度的惊惶和疲惫而惨白。
他甚至来不及行礼,双手颤抖着,高高举起一封用牛皮包裹的信函。
“朔方,朔方八百里加急军报!”
“八百里加急”五个字,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董俷和典韦的心头。
大堂内刚刚回暖的空气,瞬间凝固,变得比数九寒冬的朔风还要冰冷刺骨。
典韦放下了手中的羊腿,霍然起身,眼神锐利如鹰。
董俷的微笑僵在脸上,他缓缓坐直了身体,目光如电,死死盯住王戎手中的那封信。
信封的火漆看上去还带着一丝温热,显然是刚被拆开验过,但信封的一角却被奔波的汗水浸透,又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显得狼狈不堪。
他伸出手,动作缓慢却稳定地接过了信函。
那只曾挥舞长戟、斩将夺旗的手,在触碰到信纸的刹那,竟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他拆开信,抽出里面的绢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董俷的目光从绢布的第一行字开始,缓缓向下移动。
起初,他的表情还算平静,只是眉头越皱越紧。
但当他的视线扫过某个名字时,他整个人的气息陡然一变。
那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的、极致的冰寒。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古铜色褪为了毫无血色的惨白。
他的嘴唇开始哆嗦,握着信纸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仿佛要将那薄薄的绢布捏成齑粉。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类似野兽悲鸣的声响。
典韦和王戎大气都不敢出,只是惊恐地看着他。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董俷。
即便是面对千军万马的围攻,即便是身中数创、血流不止,这个男人也从未有过如此脆弱和痛苦的神情。
突然,一声压抑到极致、撕心裂肺的嘶吼从董俷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啊——!”
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是孤狼在月夜下的哀嚎,充满了无尽的悲恸与绝望,震得整个府衙大堂的梁柱都在嗡嗡作响。
他猛地站起身,身体却因为巨大的冲击而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那双曾经睥睨天下、杀气凛然的虎目,此刻竟迅速被一层水雾所笼罩,血丝如同蛛网般瞬间爬满眼白,两行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这个铁血汉子的眼角决堤而出。
手中的信纸,轻飘飘地从他无力的指间滑落,如同一只断了翅的蝴蝶,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主公?主公!”典韦见状大惊,一个箭步冲上前,想扶住他。
可董俷却像是完全没有听见,他的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身体僵直,不住地颤抖,仿佛灵魂已经被那封信上的寥寥数语彻底抽离。
“主公!你醒醒!”典韦连唤数声,见他毫无反应,心下一急,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推搡了一下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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