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毒辣,陆白榆便拉着他去椰林里寻吊床。
满剌加城边椰林成片,当地人于树间悬着绳编吊床,花几个铜板便能躺一下午。
她躺在吊床上,眯眼望着椰叶间漏下的碎金,海风穿林而过,带着咸涩的凉意。
“侯爷。”她闭着眼,声音懒懒的。
“嗯?”
“你说......以后若有机会,咱们再来这里住些日子,可好?”
他坐在邻旁的吊床上,侧头看她。
一片椰叶盖在她脸上,遮了日头,只露出下巴尖尖的弧度和微微上扬的唇角。
“好。”他应道。
她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便沉沉睡去。
“阿榆。”他轻轻推了推她的肩。
她像只晒太阳的猫,往吊床里缩了缩,眉头微蹙,似嫌他扰人清梦。
顾长庚不再唤她,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她身上。
低头时,目光落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忽地想起她这几日的反常,眸色突然沉了几分。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喉结几番滚了滚,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外袍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陆白榆才悠悠醒转。她伸个懒腰,发觉身上盖着他的外袍,唇角弯起,“我睡了多久?”
“不久。”他接过外袍,顺势握住她的手,“回吧,日头快落了。”
她乖乖跟着他走,几步之后,忽地停下。
“怎么了?”
“没怎么。”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赧然,“侯爷,我最近......是不是胖了?”
他打量她一眼,嘴角微扬,“嗯,是圆润了些。”
她娇嗔地瞪他一眼,“你就不能说没有?”
他低低笑起来,伸手揽住她的腰,在她耳边轻声道:“圆润些好。从前太瘦了。”
说到此处,他像是想起什么,眉头微微蹙起,“阿榆,你最近胃口好一阵差一阵,又嗜睡......要不要找个大夫看看?”
陆白榆靠在他肩头,闻言轻笑,“侯爷忘了?我自己便是大夫。”
说话间,她手指已经下意识地搭上自己的手腕。
她原本只是随口一说,自己也没当真。可指尖触到脉搏的瞬间,她的笑意便凝固在了唇角。
脉象如珠走盘,往来流利,按之有力。
察觉到她的异样,顾长庚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陆白榆没有应声,只是收回手,再次搭上自己的脉搏。
这一次,她诊得更久,指尖在腕上停留良久,眼底的困惑渐渐化为笃定。
“阿榆?”顾长庚的声音有些发紧。
陆白榆抬头迎上他焦灼的目光,忽然拉过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
他的手僵了一瞬。
“侯爷。”她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好似怕惊扰了什么一般,“咱们,有孩子了。”
顾长庚顿时愣在了原地,他不可置信地盯着她的小腹,眼底翻涌着万千情绪,喉结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过了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哑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从脉象上看,该是四月底。”她想了想,唇角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在杜家别院。”
他猛地忆起那个夜晚,他将她抵在门板上,吻得她透不过气来。
原来,竟是那时。
他的手仍覆在她小腹上,掌心下是她温热的体温,明明还什么也感觉不到,可他整个人都像被定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阿榆。”他的声音里带了点连自己都没发觉的颤抖。
“嗯。”
“我......”他深吸一口气,瞬间红了眼眶,“我要当爹了?”
看着他小心翼翼又难以置信的模样,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嗯。”她弯起唇角,“开心吗?”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为自己这辈子会孑然一身。”顾长庚一把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手臂用力收紧,仿佛要将她揉入骨血一般。
她安静地依偎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刹那间乱了节奏。
过了许久,他才略略松开她,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阿榆,谢谢你。”
她在他怀中闷闷地笑了一声,“谢我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脸埋进她的颈窝,用力吸了一口气。
他谢她的,太多太多。
谢她出现在他的生命里,谢她陪他走过最艰难的一程,谢她给了他一个家,谢她,要给他一个孩子。
这些话太重,堵在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就这样抱着她,站在满剌加的街角,站在熙攘的番商与苦力之间,站在八月的海风里。
许久,他才松开手,低头看她,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温柔,“走,回去。从今日起,不许你再乱跑了。”
她被他牵着往回走,忍俊不禁地笑出声,“侯爷这是要管着我?”
“嗯。”他像是怕她跟不上,刻意放慢了脚步,侧头看她,挑眉道,“夫人让我管吗?”
她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逗得直笑,笑着笑着,眼眶却微微泛酸。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反手扣紧他的手指,与他并肩走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
身后码头上,收工的苦力正蹲在栈桥边啃着烤鱼,妇人正头顶竹篮匆匆走过,篮子里码着整整齐齐的芭蕉。远处一艘商船正缓缓靠岸,水手们吆喝着抛下缆绳,惊起一群争食的海鸥。
周遭依旧喧嚣,但此刻,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人。
。
八月初三,南风正劲。“墨蛟”号鼓满风帆,劈波斩浪,一路向北。
陆白榆立在船尾,望着满剌加的港口在视线里不断褪色,最终融为海天相接处一道朦胧的灰线。
顾长庚悄无声息地走近,将一件薄衫轻轻披在她肩上,“风大,当心着凉。”
她靠进了他坚实的怀里,笑着打趣道:“侯爷现在也太小心了些,我又不是纸糊的。”
他却没接话,只低声唤了句,“阿榆。”
“嗯?”她声音慵懒地应着。
短暂的沉默后,他再度开口,语气里添了几分少有的郑重,“回去以后,我们把婚事办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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