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孩子百日这天，陆白榆照旧没有大办。
杜雁山原想摆几桌酒，被她拦下了。她说如今这世道，能聚在一起吃顿饭已是福气，不必铺张。
四月末的崖州，海风裹着潮热从南面吹来，院子里那棵老椰子树投下半片浓荫，正好遮住几张摆席的矮桌。
廊下新挂的红绳，系着两串刚从坡地采来的胡椒枝，青白的花苞隐在叶间，辛辣气被风一吹，倒添了几分别样的清爽。
席面清淡，却极见心思。
清蒸石斑是顾九天不亮从渔港提回的，鱼眼还凸着，蒸出来肉瓣分明，只淋了豉油姜丝，鲜得阮奎连鱼头都嘬了三遍。
白斩文昌鸡是瑶光的手艺，鸡皮黄亮，蘸料里特意挤了崖州本地的青柠汁，酸得人眉头一皱，又忍不住再夹一筷。
椰奶清补凉盛在剖开的椰壳里，薏米、芋头丁沉在冰凉的乳白椰浆中，上头飘着两片翠绿的薄荷叶。这是陆白榆教的做法，崖州人原先只当椰子水是解渴的，从没想过还能这样吃。
除此之外还有辣炒海螺、胡椒粒焖海鱼、本地的黄姜鸡、清炒四角豆、红彤彤的荔枝，一碟碟都是崖州独有的鲜。酒是自酿的椰花酒，清冽微甜，不冲不烈。
昭昭与阿朔被抱在堂中，一个穿海棠红小袄，一个着青色短衫，额间各点了一点朱红。
阿朔醒得早，手里捏着一只小海螺，放在耳边听海声。被陆白榆抱在怀里也不安分，两条小腿蹬个不停，嘴里咿咿呀呀，像是在跟椰树上的麻雀比谁嗓门大。
昭昭则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追着檐下掠过的海鸟，嘴角总是噙着笑。时不时伸出小手去够头顶的芭蕉叶，够不着也不恼，嘴角一抿，颊边的梨涡便浅浅漾开。
顾长庚一身鸦青素色常服，陆白榆一身霜色长裙，两人并肩而立，宛如一对璧人。
兄弟们来道贺，多是说这对龙凤胎生得少见的齐整，眉眼和性子皆像侯爷与夫人，将来定是能撑得起一方天地的人物。
杜雁山凑过来，眯着眼端详了半晌，笑道：“昭昭这眉眼，跟阿榆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至于阿朔嘛......”他捋了捋胡须，看向顾长庚，“一看就是侯爷的种。”
顾长庚低低地笑了一声，应道：“外祖这话，像是在夸我。”
“自然是夸你。”杜雁山理直气壮。
陆白榆弯了弯唇角，目光掠过远处那片橡胶苗。四月的雨足，苗长得更见精神，叶片舒展，一派生机。又扫过旁边的胡椒架，枝叶繁茂，白花已渐渐隐去，青涩的果荚悄悄缀在枝头。
四月的崖州，满眼都是生机，但他们，已到了离去之时。
她收回视线，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前几日接到凤姑的消息，三皇子已连下三城，官军节节败退。江西、福建、广东，三地流民蜂拥而起，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见官就杀，见仓就抢。”她声音不高，却让满院安静下来，
“岭南已是战火前沿，再拖下去，北上的路只会越来越凶险。岭南的事已告一段落，我和侯爷商量过了，五月初便动身回军屯。”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放下了筷子，齐刷刷地看向她。
周凛端着酒碗，指腹在碗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夫人，岭南的摊子不能丢，不如我留在这边盯着？”
“不。”陆白榆摇摇头，目光沉静，“你跟着我和侯爷回去，日后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停顿了一瞬，唇角忽然弯起一个促狭的弧度，声音也轻快了几分，“再者，有人眼巴巴地等着你。这次我若不带你回去，我怕有人不依的。”
院子里静了一瞬。几个兄弟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有人闷笑出声。
周凛面色如常，默默地饮完杯中酒，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北方，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片。
周绍祖瞥了他一眼，到底没忍住，拿胳膊肘捅了捅他，“周大人在看什么呢？北边有花啊？”
周凛懒得搭理他，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耳根更红了。
见状，众人哄地一声笑开了。
笑完之后，顾五挠了挠脑袋，皱眉道：“夫人，你们几个主心骨都走了，岭南这摊子该交给谁？”
陆白榆的目光径直落在周绍祖身上。
“周绍祖出身福建水师，家学渊源，又在太学读过书。从上京到西北，再到岭南，一路闯过南洋，风浪里滚过几遭，刀尖上舔过血。眼界、胆识、历练，一样不缺。”
她语气郑重，“若我把岭南这一摊子交给你，你接得住吗？”
周绍祖猛地一怔，随即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他把酒碗往桌上一顿，单膝跪地，抱拳道：“夫人放心，周绍祖这条命是你从鬼门关捞回来的，岭南的事，我就是豁出命去，也绝不辜负。”
陆白榆伸手虚扶了一把，转头看向赵远和顾五，“你们二人协助周绍祖，同心同力。岭南这份家业，就全靠你们了。”
二人同时咧嘴一笑，“得嘞，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又看向顾九，“你回广州府，干你的老本行。把岭南的风吹草动给我盯紧了。商路、官府、驻军、海船，有任何变故，务必第一时间报与我和侯爷。”
顾九敛了嬉笑神色，正色抱拳，“夫人放心，属下定不辱命。”
顾长庚沉默片刻，迟疑着开了口，“新帝既尝到了海上贸易的甜头，便绝不会轻易放过岭南。段晋舟与赵砚那边，势必会被波及。咱们这次......要不要带他们一同离开？”
陆白榆端起椰花酒抿了一口，“前两日我已去信询问他二人意见，算算日子，今日该有回音了。”
话音刚落，头顶椰叶簌簌响了一阵。众人抬头，一只灰羽信鸽正掠过树梢，在院子上空盘了半圈，径直落在石桌上，歪着脑袋咕咕叫了两声。
顾长庚解下竹筒，抽出两张纸条，展开扫了一眼，随手递给了陆白榆。
段晋舟笔锋锐利：【属下思忖良久，请命留守广州。新帝登基不久，根基未稳，身边正需可信之人。属下虽不居核心，然文书往来之间，亦可窥得一二。待局势明朗，再行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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