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两辆马车碾着厚厚的积雪，吱呀作响地驶入凉州城门。
顾长庚披着玄色大氅已在风雪里立了许久，肩头落了一层薄雪。陆白榆裹着素色斗篷与他并肩而立，正踮着脚朝官道上张望。
车帘掀开，顾老夫人扶着车辕探出身来。顾长庚大步上前，稳稳扶住母亲下车。
顾老夫人的手冰凉，紧紧攥着他的手腕，一寸寸看遍他的眉眼，从紧抿的唇角到眼下的青影，嘴唇嗫嚅了半晌，只说了句“瘦了”，便匆匆别过脸去。
陆白榆已走到后面那辆马车前，小心将外祖扶了下来。
老爷子裹着件半旧的灰鼠皮袄，怀里紧抱着个暖手炉，脚刚沾地就拄着拐杖环顾四周，中气十足地来了一句，“嗬！这凉州城，瞧着是比咱们军屯气派不少。”
身后杜知远、杜知恒、杜知意三兄妹鱼贯而下，规规矩矩站成一排，齐声唤了“表姐”“表姐夫”。
陆白榆笑着应了，目光却下意识地看向马车。
顾瑶光正从车里抱下阿禾，小姑娘梳着乖巧的双丫髻，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向城门口那排肃立的兵卒。
陆白榆见状，自然地伸出手臂，“来，阿姐抱你。”
阿禾眼睛一亮，绽开一个甜甜的笑容，顺从地扑进陆白榆怀里，眷恋地搂住她的脖子，小脸贴着她的颈窝，细声细气地唤了声，“阿姐。”
当夜的接风宴设在正院堂屋。红泥炭炉烧得正旺，架在上面的铜锅翻滚着红艳艳的汤底，辣椒与花椒在沸汤里沉浮跳跃，蒸腾起浓郁霸道的椒麻香气，裹着白茫茫的热气，熏得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辣意。
围着铜锅，琳琅满目地摆满了各色食材：薄如蝉翼的羊肉卷和牛肉卷、泡发的干鱿鱼、脆爽的黄喉、片好的鲜鱼片、手打的鱼丸、弹牙的粉条，嫩滑的鸭血，冻豆腐、白菜、粉条，还有几碟子腌制好的脆萝卜和糖蒜。
旁边小几上，还温着一壶自家酿的梅子果酒，清甜的果香隐隐飘散。
杜雁山坐了上首，把咿呀学语的阿朔搁在自己膝头。小家伙今日格外安静，乌溜溜的大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外曾祖父花白翘起的胡须，时不时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好奇地揪一把，揪得老爷子眉开眼笑，连呼“小淘气”。
昭昭则端端正正偎在顾老夫人怀里，小手里被塞了块琥珀色的饴糖，她低头端详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用舌尖舔了舔，然后才塞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起来，像只偷藏了松果的小松鼠，满足地眯起了眼。
杜雁山则被辣得直抽气，额角冒汗，却吃得酣畅淋漓，舍不得搁筷子。
他捞起一片在红汤里翻滚的羊肉放进碗里，忽然眯起眼，拿筷子朝铜锅指了指，“阿榆，这玩意儿，你琢磨出来的？”
陆白榆正给阿禾夹菜，闻言弯了弯唇角，“外祖觉得如何？”
“够劲儿！”杜雁山捋了捋胡须，眼中精光一闪，“这味儿霸道，北地寒天里来这么一锅，神仙都不换。要是能在凉州城开个铺子，保准生意红火......”
陆白榆眼波流转，笑道:“反正外祖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在凉州城开个店玩玩。回头我就把方子抄给你。”
“阿榆这么一说，倒勾起了老夫的兴趣。”杜雁山干脆利落地一拍桌子，“就这么说定了！等明日，我就带着你表弟表妹们，去街上看铺子。”
宴散时，陆白榆把窝在她怀里揉着眼睛、昏昏欲睡的昭昭往老夫人身边轻轻推了推，笑道，
“娘，这小丫头念叨祖母念叨好些天了，夜里怕是离了你哄不睡。阿朔呢，就跟着外祖，让这两个小东西今晚替我们尽尽孝心，暖暖被窝。”
顾老夫人一把搂住软乎乎的昭昭，眼角笑出了细密的纹路。
杜雁山已牵着阿朔的小手往外走，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明儿早上别来扰我清梦！让老头子同我曾外孙多赖会儿床。”
第二日傍晚，顾长庚独自去了西跨院。母子俩掩上门，低低的絮语声时断时续，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陆白榆没去打扰，在自己屋里对着跳跃的烛火翻看账册，可那册子仿佛黏在了第三页，半天也没翻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得院门铜环“嗒”一声轻响，她抬头，透过糊着棉纸的窗棂，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正相扶着，缓缓踱过廊下昏黄的灯影。
顾长庚搀扶着母亲，停在了院中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槐树下。积雪压低了枯枝，一层薄薄的白尚未化尽，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顾老夫人停下脚步，抬手替儿子理了理被寒风吹得微乱的衣领。那只枯瘦的手顿了顿，又缓缓抬起，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指尖带着凉意，划过他下颌那道日益坚毅的线条，动作缓慢，像是要将二十余年的亏欠，都在这轻抚中弥补回来。
顾长庚喉结滚动，眼尾倏地漫上一层薄红。老夫人安静地看着他，眼尾也染着同样的胭脂色，却倔强地没有让水汽凝聚。
片刻后，她唇角忽然牵起一个极淡极淡的笑意，淡得如同暮色四合时最后一缕将散的青烟，几乎难以捕捉。
可就是这一笑，如同微风吹过，竟将她眉眼间沉积了大半辈子的阴翳与沉重，悄然吹散了。
“你父亲年轻时也这样。”开口时，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新雪上，
“心里头装了事，或是觉着对不住人了，就闷头杵在我跟前，像个锯了嘴的葫芦，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就等着我开口骂他。”
她顿了顿，收回手，低头慢慢抚平自己袖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微褶皱，声音低了下去，“他不说，我也就不问。日子啊，就这么稀里糊涂。一辈子......也就这么过来了。”
顾长庚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只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沙哑得不成调的字眼，“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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