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凉州。
中秋未至，凉州城已经有了几分节日的盛景。
长街两侧，铺子檐下悬起串串红灯笼，糖炒栗子的甜香混着新酿桂花酒的清冽，在街巷间悠悠浮动。卖月饼的摊子从巷口一路蜿蜒排到城门，连往来商队的驼铃声，也仿佛比平日更添了几分轻快。
顾长庚坐在廊下，军报摊在膝头。院门轻响，张景明抱着一摞高耸的账册进来，额角微汗，眉梢眼角却压不住喜色。
“侯爷、夫人。”他利落行礼，将账册放在石桌上，“秋粮入库的册子，都核查清楚了，特来复命。”
顾长庚放下军报，指指对面石凳，“坐。看你神色，今年收成错不了。”
“侯爷慧眼。”张景明坐下，端起茶碗一气饮尽，抹了把嘴，声音里透着少有的轻快，
“夏麦比去年足足多收近三成！那些新垦的坡地，头茬荞麦也下来了，量虽不多，地力已养起来。明年再套一季豆子，后年就能正经种麦子！”
陆白榆翻着最上面的账册，唇角微弯，“辛苦。端午时西北偏远几县清丈未毕，现今如何了？”
“回夫人，已全数收尾。”张景明点头笑道，“李观澜那批太学生，手脚麻利得很。清丈完，属下按夫人的意思，都分到各县衙门历练了，从主簿、县丞做起，跟着老吏学钱谷刑名。”
他捋着胡须，带点欣赏道，“李观澜那小子，自己请缨去了最偏的永昌县。前日托人捎信，说县衙的户籍册子还是先帝年间的抄本，虫蛀得厉害，正带人重新誊录，誓要把永昌的户籍理个明明白白。”
“是个肯做实事的。”顾长庚满意地点点头，“放手让他去做，缺人手缺物料，只管向府里开口。”
三人对着账册细核了一个多时辰，张景明才起身告辞。
顾长庚送至院门，回来时手里多了个竹篮。里头几只黄澄澄的秋梨，一兜晒得金黄的柿饼，一包尚带暖意的糖炒栗子，还有一小罐澄澈的桂花蜜，都是城中百姓悄悄放在门口的。
他将梨浸入井水湃着，其余几样随手搁在石桌。
陆白榆从屋里出来，瞧见井沿石桌上的东西，笑着打趣道：“怎么夫君才出去片刻功夫，便买了这么多吃食？”
“梨和栗子是街头赵大娘硬塞的，桂花蜜是巷尾陈阿婆放的，柿饼倒不知是谁的心意。”
顾长庚拉她坐下，拿起小刀削梨。果皮垂成细长匀称的一串，不断不裂，“街坊们的心意，说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让尝尝秋梨甜栗子糯。”
陆白榆接过削好的梨咬了一口。梨肉细白，清甜的汁水瞬间溢满唇齿，沁人心脾。
她将剩下半只递到他唇边，顾长庚看了一眼，没接。
“嗯？”陆白榆挑眉，眼中带笑，“夫君这是嫌弃我？”
“夫人冤我。”他佯作委屈，把梨推回她手边，“老人说，梨不能分着吃。夫人自己享用便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平日吃剩的，我何时嫌弃过？”
陆白榆一怔，旋即明白是“分梨”谐音“分离”，忍不住笑出声来，“侯爷何时信起这些了？”
顾长庚伸手，指尖轻柔地将她鬓边碎发拢至耳后，指腹擦过微凉的耳廓，目光沉静而认真，“事关你我，宁可信其有，不肯信其无。”
心尖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不像话。她低头又咬了一口梨，只觉得那甜意又浓了三分。
两人就着这点难得的闲暇，说起军中冬衣。
陆白榆剥了颗栗子塞进他嘴里，“陶闯从河套换回的羊毛，入秋前都纺成了毛呢。我让纺织房照北狄骑装的样式裁了新袄，比往年的粗布夹袄厚实得多。韩柏试穿了，说暖和得舍不得脱。”
“他那是舍不得脱？是觉着新衣裳神气。”顾长庚失笑着摇头，“巡防营那帮小子，发了新袄当天就在校场上显摆，王合眼热得不行，直说骑兵营还没影儿。”
陆白榆眉眼弯弯：“骑兵营的料子在路上了，纺织房正赶工，入秋前必能全发下去。边军那边，我也预备上了，保准落不下。”
正说着，院墙上扑棱棱落下一只灰羽信鸽，歪头理了理翅羽，脚上竹筒的火漆完好。
陆白榆放下手中柿饼，解下竹筒，抽出信纸扫过，眉头微蹙。
入目是凤姑的簪花小楷，墨迹略显潦草：
【八月初六，皇后以中宫之尊赐德妃催生礼：白玉送子观音一尊、织金云锦数匹。当夜，德妃以锦为褥，腹痛见红。太医诊为“外物所致胎位受震”。宫人细查云锦，背面浸过麝香。线索直指坤宁宫。德妃惊悸，自请迁入凤鸾殿待产，求皇贵妃庇佑。新帝准其请。皇后辩称遭人构陷，新帝未听，令其闭门思过。协理六宫之权交由皇贵妃陆锦鸾代掌。皇后泣诉陛下偏心。】
顾长庚将下巴搁在她肩头，目光快速扫过，眉头迅速皱起。
陆白榆将柿饼放回白瓷碟，沉默了片刻。
“皇后没那么蠢。即便要动柳烬雪，也不会在自己送的东西上动手脚，授人以柄。”她指节轻叩桌面，沉吟道，
“不是她干的，就是有人替她干了。皇后被禁足，权柄落入陆锦鸾之手，她才是最大赢家。而且......柳烬雪的反应，透着古怪。”
“哪里古怪？”顾长庚挑眉看她。
“她刚见红，险些早产，最该做的就是缩在永安宫里养胎，谁也不靠，谁也不信。可她偏不！她自请迁入凤鸾殿，求陆锦鸾庇佑。这不是把自己往虎口里送？”陆白榆慢条斯理剥着栗子壳，偏头沉思，
“柳烬雪能在宫里独善其身至今，凭的就是不站队。新帝看重的也是她这点。如今她主动上了陆锦鸾的船，既可能招致帝王猜忌和厌弃，更是与虎谋皮，代价必不会小。她不可能不懂这个道理，却依然如此。我总觉得，这不太像她往日的行事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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