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了。顾长庚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校场的尘土和料峭的春寒,甲胄未卸,就那么站在门口,静静望着灯下的人。
陆白榆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半空的药箱,里头是各色珍贵药材和她特制的金疮药。右手边搁着件叠得齐整的金丝软甲,左手边放着只冰裂纹的青瓷小瓶,装着她积攒多日的灵泉液。
她抬起头,见他在门口不动,便搁下手里的东西,起身走过去。她伸手替他解肩甲上的系带,带子系得紧,不知何时绞成了死结。
她低着头,耐心地和那几根皮绳较着劲,没有问他为何站在门口迟迟不肯进来。指尖温热,动作极慢,像是在做一件眼下最要紧的事。
带子松开的瞬间,他的手臂环上来,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拢进怀里。冷硬的铠甲硌得她脸颊生疼,她却纹丝不动,反而往他怀里又靠了靠。
他低下头,鼻尖埋进她发间,贪婪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她身上独有的气息,一丝不漏地藏进胸腔里。
扣在她腰后的手,力道不重,却带着一股不肯松开的固执。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闷闷地从她头顶传来,“明日,我便要出征了......”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陆白榆从他怀里仰起头,指尖抚过他漂亮的下颌线,目光温柔地落在他眼底的倦色里。然后她踮起脚,在他唇角极轻地碰了一下,“今晚,你只许想我。”
他低头凝视着她,跳动的烛火在她眼底漾开,像揉碎了两捧温热的星光。他忽然弯下腰,一言不发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她低低惊呼一声,手本能地攀住他的脖颈,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撞进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暗涌里。
他没有说话,只抱着她大步穿过书房,穿过廊下昏黄的灯影,推开寝房的门,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在床榻的软褥上。
他动作极轻,像在安置一件世间最易碎的东西;却在俯身的瞬间,带出一股不容抗拒的占有欲。
他的额头紧紧抵着她的,鼻尖轻轻蹭过她的,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心跳先乱了节拍。
“阿榆。”他的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嘴唇贴着她的耳垂,气息烫得她颈侧的肌肤猛地一颤,“等我回来。”
她没有答话,只是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微微仰头,强势又温柔地吻了上去。
素色纱帐不知何时悄然落下,烛火被夜风一卷,熄了。
黑暗里只剩下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两个人交错的喘息。他的手沿着她脊背的曲线一寸寸描摹而下,温柔又珍重。
她死死咬着他的肩膀,把所有的担忧和不舍都咽进喉咙里,只有在他力道加大时,才偶尔泄出一声暧昧破碎的声音。
窗外不知什么花开了,清冽的香气从窗缝里涌进来,混着帐子里湿热的气息,缠缠绵绵,分不清是花香还是情动。
不知何时,入春的第一场细雨不期而至,淅淅沥沥,雨打花蕊,春潮暗涌。
。
御驾亲征的念头,萧景泽从去年腊月一直盘算到今年开春。
潼关大营的兵员补足了,粮草从江南沿黄河西运,登州水师的战船在运河上一字排开,连御驾亲征的圣旨他都亲笔拟好了。
他在等一场碾压式的、能让天下人闭嘴的胜仗,可顾长庚压根没给他这个机会。
二月十七,凉州轻骑出陇西,一夜拔了他布在陇右的三处哨站。烽火台的烟都没来得及点,守军便全军覆没。
二月二十五,凉州步卒翻越天苍山,截断了潼关大营与河东之间的粮道。朝廷的运粮队在山谷里被伏击,两百车军粮,一粒不剩。
三月初六,凉州骑兵沿黄河北上,连下三座县城,守将或降或逃,城头全部换上了凉州的旗帜。
三仗打完,萧景泽十万大军还蹲在潼关,凉州的城门都没摸着,就在外围让人抽了三记耳光。
萧景泽在御书房枯坐了一整夜。天亮时,一道密旨送出宫门:
【潼关守将王慎率八万步骑混合精锐即刻西进,不攻城,不决战,只守住潼关外围的所有隘口、官道和渡口,把凉州军挡在潼关以东,不让顾长庚再往前推进一步。】
王慎是潼关最稳的将。不贪功,不冒进,不跟你打正面,只卡在咽喉要道上让你喘不上气。
领命当日,他留两万精锐镇守潼关,亲率八万步骑星夜西进。
萧景泽这步棋,并未指望他一定能打赢顾长庚。
赢了自然最好,打不赢也无妨。
锦衣卫的密报说,凉州去年收成虽好,但收容的流民太多,开春正是青黄不接之时,顾长庚手里的存粮,撑死了也只能撑四五个月左右。
所以,他需要王慎替他拖延时间。
黄河冰层已经碎了大半,河面上只剩大块冰凌,少则十天多则半月,河道就会彻底解冻,江南的第二批粮草便能运到前线,登州水师的三万水师也可以沿黄河西进。
届时水陆合围,他再御驾亲征,以天子之师压阵,让天下人看看,谁才是正统。
王慎没有让他失望。三月十五,他率领精骑抵达潼关以西,当天便在外围构筑了三道防线。
隘口封了,官道堵了,渡口设了卡。所有通往凉州的方向,都被他堵得严严实实,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他不派斥候深入凉州境内,不主动撩拨凉州哨站,甚至不追击败退的凉州游骑。就守在那里,像一扇焊死的铁门。
消息传到前线大营时,韩柏一脚踹翻了马凳。
“王慎这狗娘养的,不攻不追不露面,就窝在隘口后面当缩头乌龟!咱们打了三场胜仗,士气正盛,他不出来应战,这仗怎么打?”
顾长庚站在舆图前,望着潼关以西那片被王慎卡死的区域,沉默了很久。
他的指尖划过黄河河面,又划过运河上密密麻麻的战船标记,声音沉沉,
“王慎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拖时间的。斥候回报,潼关大营正在搭天子行台。黄河的浮冰撑不了几日,一旦河道全开,萧景泽的粮草和水师便会如约而至。届时,便是朝廷总攻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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