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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秒后,他从纸墙上掰下一小片,放进嘴里。
咔嚓。
脆的。
纸片入口即化,先是可可的微苦,然后是奶香的甜润,中间夹着一层绵密的夹心,口感跟高档威化饼干一模一样。他咂了咂嘴,又掰了一片带咖啡渍的——焦糖的醇厚从舌尖蔓延到舌根,回味里还有一丝速溶咖啡特有的焦苦。
确实能吃。杨飞点点头。
他看向小雅。
小雅正趴在一面巨大的图纸上,从角落开始啃,已经啃出一个半圆形的缺口,口水把图纸浸湿了一大片。
既然能吃——杨飞双手叉腰,环顾四周这座草稿纸构成的无限空间,嘴角慢慢翘起来,那就把整个设计院吃光。
小雅抬头,嘴边全是碎屑,眼睛里是纯粹的狂喜。
真的?
真的。
全部?
全部。从第一张草稿纸到最后一根铅笔芯,从第一滴咖啡渍到最后一粒橡皮擦渣,一个字都不许剩。
小雅发出一声尖叫——不是恐惧,是兴奋——然后像一枚出膛的炮弹,朝最近的一面纸墙冲了过去。
轰——
整面纸墙从中间开始塌陷,小雅啃食的速度快得肉眼无法追踪,纸片像被无形吸尘器卷走一样消失在她嘴里。一面三丈高的图纸墙,五秒,没了。
她转头,扑向下一面。
杨飞站在原地,看着小雅在草稿纸空间里横冲直撞,所到之处纸墙消失、纸柱倒塌、纸楼梯断裂,整座设计院的结构开始松动。铅笔屑的粉尘更浓了,橡皮渣被她搅动的气流卷起来,在空中形成一场小型的碎屑暴风雪。
初号机。
记录一下这地方的地图。小雅吃完之前,我需要知道哪里还有东西。
已记录。但老板,设计院的空间结构在小雅进食过程中持续变化——她每吃掉一面承重墙,相邻区域就会坍塌重组。目前已有37%的区域发生结构性位移。
那就快记。
杨飞大步往深处走,脚下踩着的草稿纸从《神只通用外观》变成了《股东权益分配图》,又变成了《绝对物业收费标准测算表》。越往深处,图纸的内容越核心,修改的痕迹越密集,便签条上的甲方意见也越来越疯狂。
我要一种看起来很贵但其实很便宜的设计。
能不能让神只左脸慈悲右脸威严?不要拼凑感,要自然过渡。
这个宇宙的配色我不喜欢,重新来。
我要加个功能,让信徒祈祷的时候自动扣款。
杨飞在一面纸墙前停下脚步。
墙上贴着一张特别大的图纸,比其他所有图纸都大,大到纸面从这头铺到那头,占据了整面墙。图纸上的内容——
是一张脸。
一张正在设计中的脸,轮廓草草勾勒,五官反复涂改,眼睛被擦了又画、画了又擦,橡皮擦的痕迹把纸面磨得起了毛。图纸旁边的便签条写着:
甲方要求:面部表情需同时体现全知全能的威严和对众生的慈爱,参考形象——(此处被划掉)——(此处也被划掉)——(此处再次被划掉)——甲方说再改改。第∞版。
杨飞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这张脸不属于任何他已经见过的神只。它更像是——一个模板。所有神只面容的起点。
老板。初号机走到他身后,检测到前方47度方向有生命体征。微弱,但存在。
杨飞循着方向看去。
纸墙尽头,草稿纸堆成的废墟里,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中央蹲着一个人。
不——蹲着一团人形的疲惫。
杨飞迈步。
身后,小雅啃穿第三面纸墙的声音震耳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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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团人形的疲惫,近看更加凄惨。
他蹲在草稿纸废墟中央,膝盖抵着下巴,两只手各握着——不,长着——∞支铅笔。对,长着。他的十根手指像树枝分叉一样不断衍生,每一根指尖都夹着一支铅笔,有的在画线,有的在涂改,有的在写字,有的在涂鸦,各自为战,互不协调。
他的头顶——光得能反光。
不是天生的秃,是拔光的。他耳朵后面还夹着几根头发,显然是从自己脑袋上揪下来的,大概改图改到崩溃时顺手薅的。眼圈黑得像被人揍了两拳,不是一层黑,是∞层黑叠加在一起的那种黑,深邃到能吸光。
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马甲,马甲上缝着∞个口袋,每个口袋里塞满了便签条、橡皮擦、铅笔芯、速溶咖啡包。马甲背面印着四个字:绝对乙方。
他嘴里在念叨。
杨飞走近了才听清——
改改改……改了∞版又说要用第一版……我不想活了……
声音沙哑,像铅笔芯在砂纸上划过,带着∞年加班积累的疲惫和绝望。
甲方说这个宇宙的配色不够大气,甲方说那个神只的表情不够神圣,甲方说要加个自动扣款功能,甲方说光环不能太亮也不能太暗,甲方说——甲方说——甲方——
他的∞支铅笔突然同时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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