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多大了?”教书先生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五岁了。”纪黎宴把纪黎喜往上颠了颠,让她坐得更稳些。
“就是长得小,看着像三岁的。”
教书先生点点头,目光在纪黎宴脸上转了一圈:
“你倒是不像逃难的。”
纪黎宴露出一丝苦笑:
“先生看出来了?我爹我娘带着弟弟妹妹从河南一路走过来,走了大半个月。我是后来追上来的。”
“从哪儿追的?”
“四九城。”
纪黎宴没打算在这个人面前撒谎,那眼神太利,撒谎只会露怯。
“我年前一个人跑出去的,到了四九城转了一圈,没找到活干,又折回来找家里人。”
教书先生推了推碎了一半的眼镜,那只没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味:
“一个人跑出去?胆子不小。”
纪黎宴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年轻不懂事,听人说四九城遍地是银子,脑子一热就走了。”
“到了才知道,哪儿有什么遍地银子,满大街都是逃难的人,找个落脚的地方都难。”
“那你到了四九城,都干了什么?”
“没干什么,就在城门根底下待了几天,后来碰见一个药材商,姓周,跟他走了几天,帮他搬搬货跑跑腿。”
纪黎宴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斟酌措辞。
“周掌柜人不错,管吃管住,还给我做了一身新棉袄。”
教书先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灰棉袄上,看了两眼,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后来呢?”
“后来周掌柜说要南下,问我去不去。我说不去,我得找我爹娘。”
纪黎宴抬起头,看着教书先生。
“我就从四九城一路往南找,找了大半个月,总算在柳河镇找着了。”
教书先生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纪黎宴。”
教书先生听到这个姓的时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似的。
可纪黎宴一直在注意他的表情,这一丝微小的变化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纪这个姓,不多见。”教书先生随口说了一句。
纪黎宴没接话,把纪黎喜从肩膀上放下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小丫头已经彻底清醒了,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看教书先生又看看他手里的书,伸手想去够。
纪黎宴把她的手轻轻按住:“别乱动。”
教书先生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烧饼,递过来:“给孩子吃吧。”
纪黎宴看着那一块烧饼,没接。
烧饼是杂面的,上面还沾着一点黑乎乎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可在这个年头,一块烧饼能换一条命。
“先生,您也不富裕。”纪黎宴的声音有些发涩。
“我一个人的,好凑合。”
教书先生把烧饼塞到纪黎喜手里,小丫头捧着烧饼,抬头看了看大哥。
纪黎宴点了点头,她才小口小口地啃起来。
车厢里的灯又亮了些,天光从车窗透进来,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早晨还是黄昏。
教书先生靠着椅背,眼睛半闭半睁,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事情。
纪黎宴抱着纪黎喜坐在旁边,也不说话了。
过道里有人端着搪瓷缸子去打水,有人啃着干粮就着咸菜,有人靠在行李上打呼噜......
鼾声跟车轮的哐当声混在一起,成了这趟火车上最单调的伴奏。
火车又停了一个小站,上来几个人,又下去几个人。
车厢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可那股混合着汗味烟味和酸馊味的空气始终没变。
纪黎宴靠着车窗坐着,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和地,脑子里头在盘算一件事。
到了四九城,他得先找个落脚的地方。
原主在四九城那几天,睡过城门洞,睡过破庙,睡过人家的屋檐底下,哪儿都睡过,就是没睡过一个正经的床铺。
可他不能让家里人跟着他睡城门洞。
王兰花的身子骨本来就弱,走了一路已经快散架了,再睡几天城门洞,怕是要病倒。
纪黎喜的脚还没好利索,纪黎乐瘦得跟猴似的,纪黎平倒是还能撑一撑,可也撑不了多久。
他得找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哪怕是个破棚子,也比露天的强。
还有那个姓周的药材商。
纪黎宴在脑子里把原主关于周掌柜的记忆又翻了一遍。
原主在四九城那几天,确实碰见过一个药材商,也确实是姓周,可人家没留他当帮手,更没给他做新棉袄。
原主只是在周掌柜的药铺门口蹲了两天,想讨口饭吃,被伙计赶走了三次。
后来周掌柜从铺子里出来,看见他蹲在门口,让人给了他两个窝头,就再没别的事了。
什么跟着走了半个多月,什么管吃管住做新棉袄,全是纪黎宴编的。
他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解释他为什么从四九城回来的时候穿着新棉袄,身上还有那么多大洋和金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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