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黎宴把纪黎喜递给她,“您别怕,有我呢。”
一家人出了门,沿着甜水井胡同往东走。
早晨的胡同里已经有了人。
有端着尿盆往公厕跑的女人,有蹲在门口刷牙的男人,还有推着板车卖豆腐脑的小贩,扯着嗓子喊“豆腐脑——热乎的豆腐脑——”。
轧钢厂在甜水井胡同东边,隔了三条街,走路一盏茶的工夫。
厂门口已经聚了一堆人,都是来上工的,男男女女挤在一块儿,有说有笑的。
纪黎宴带着一家人从人群里穿过去,走到门房,敲了敲窗户。
窗户推开,还是昨天那张皱巴巴的老脸:“找谁?”
“孙德胜孙工头,他让我们今天来报到。”
老头的目光在他身后扫了一圈,看见王兰花怀里的纪黎喜,皱了皱眉,没说什么,把窗户关上了。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孙德胜从厂里走出来,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工装,头上戴着一顶崭新的蓝布帽子,腋下夹着一沓表格。
“来了?”
他上下打量了纪黎宴一眼,目光在王兰花和纪黎喜身上停了停。
“这是你娘和你妹妹?”
“是。”纪黎宴把王兰花往前推了半步,“孙工头,这是我娘,王兰花。”
王兰花赶紧点头哈腰:“孙工头好,以后麻烦您多关照。”
孙德胜摆摆手,目光落在纪黎喜身上,小丫头趴在王兰花肩膀上,睁着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
“这小丫头几岁了?”
“五岁了。”王兰花把纪黎喜往上颠了颠,“乖,叫叔叔。”
纪黎喜把脸埋进王兰花脖子里,小声叫了一下。
孙德胜对她笑了笑,转身往厂里走:“走吧,先办手续。”
一家人跟着他进了厂。
厂区比他昨天看到的还要大,院子里堆着一摞一摞的钢材,有几辆板车正在往库房拉货,车轮在青石板上轧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味和煤烟味,混在一起,呛得王兰花咳了两声。
纪黎喜从她脖子里抬起头,用小手捂住鼻子,瓮声瓮气地说:
“娘,臭。”
“别说话。”
王兰花把她的小手按下去。
孙德胜领着他们穿过院子,走进一排平房。
平房是砖木结构的,红砖墙,灰瓦顶,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总务处”三个字。
屋里不大,摆着几张办公桌,桌上堆着账本和表格。
靠墙的柜子里码着一摞一摞的档案袋,灰扑扑的,看着有些年头了。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最里头的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灰蓝色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写什么东西。
孙德胜走过去,弯了弯腰:“秦科长,人带来了。”
秦科长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在纪黎宴一家人身上扫了一圈。
他的脸瘦长,颧骨高,嘴唇薄,一双眼睛不大,可看人的时候特别专注,像是要把人从里到外看透似的。
“就是你说的那个河南来的?”
秦科长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淡。
“是,一家六口。”
孙德胜从腋下抽出那沓表格,双手递过去,“这是他们的材料,您看看。”
秦科长接过表格,一张一张地翻。翻到第三张的时候。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纪黎宴:“你叫纪黎宴?”
“是。”
“念过书吗?”
纪黎宴心里头转了一下,原主念过两年私塾,认识一些字,但不多。
他老老实实地说:“念过两年私塾,认识一些字,算账也还行。”
秦科长点点头,又翻了翻表格:“你爹呢?念过书吗?”
纪老实站在门口,听见这话,脸微微红了一下,搓了搓手:“没...没念过,我不识字。”
秦科长的眉头又皱了一下,目光在王兰花脸上停了一瞬:“你呢?”
王兰花把纪黎喜往上颠了颠,声音有些发紧:
“我也不识字,不过我会算账,以前在老家卖过菜,账目从来没出过错。”
秦科长没接话,把表格翻到最后一张,拿起钢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把表格推到一边。
“孙工头跟我说了你们的情况。”
秦科长在表格上又写了一行字,然后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电工学徒,一个月工钱八块大洋,管一顿中午饭。库房管理员,一个月六块大洋,也管一顿饭。”
“你们一家子刚来四九城,不容易,厂里照顾你们,先干着。一个月试用期,干得好转正,干不好走人,明白吗?”
纪黎宴点点头:“明白,多谢秦科长,多谢孙工头。”
秦科长摆摆手,把表格拢了拢,塞进一个档案袋里,在封皮上写了几个字,放进柜子里。
孙德胜在旁边笑着说:“秦科长,他们一家子住在甜水井胡同七号院,南边那三间倒座房。您看什么时候有空,去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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