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头吃饱了就开始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靠在王兰花身上打瞌睡。
王兰花把她搂紧了,压低声音说:“老大,你爹说得对,能干就干,别怕。你才十七,干得好是本事,干不好也不丢人,谁不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
纪黎宴抬起头,看着王兰花那张被炉火映得发红的脸,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女人不识字,不会算账,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的。
可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实在,实在得像她脚下踩的那片黄土地。
“娘,我知道了。”
纪黎宴点点头,从地上站起来,把纪黎喜从王兰花怀里接过来。
小丫头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辰时,纪黎宴准时到了厂门口。
周先生已经在了,还是昨天那身灰色大衣,头上多了一顶黑色的呢子礼帽,手里拎着一个皮质的公文包。
包不大,可鼓鼓囊囊的,装了不少东西。
秦科长陪在旁边,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手里拿着一本文件夹,正在跟周先生说什么,看见纪黎宴来了,朝他招了招手。
“小纪,今天你带周先生在车间转转,主要是看看配电室和几个配电柜。”
秦科长把文件夹翻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周先生要看的东西,你领着走一遍就行。”
纪黎宴接过纸看了一眼,上面列着七八项设备,全是厂里的关键设备,有几台还是从国外进口的。
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点了点头,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先生,这边请。”
三个人走进车间,机器的轰鸣声扑面而来,皮带轮哗哗地转着,工人们在机器之间穿梭,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味和铁锈味。
周先生走得不快不慢,目光在每一台设备上停留片刻。
不是走马观花地看,而是认真地看,像是在看一件件熟悉的东西。
纪黎宴领着他们从一号车间开始走,一台一台地介绍设备。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把设备的型号、功率、用途说得明明白白。
走到配电室门口的时候,周先生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纪黎宴:
“你懂电?”
纪黎宴点点头:“懂一些,刚学了不到两个月。”
周先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是笑,更像是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推开配电室的门走进去,配电室不大,几排配电柜靠墙立着,柜子上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红的绿的,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只只小眼睛。
周先生在配电柜前面站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指着其中一个柜子:
“这个柜子是管哪条线的?”
纪黎宴走过去看了看柜门上的标签,标签已经磨损了,字迹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几个数字。
他把柜门打开,顺着里面的线一路捋过去,手指在线束上摸了一遍,抬头说:“三号车间的照明线,还有两台冲床的电源。”
周先生点了点头,又指了另外几个柜子。
纪黎宴一个一个地回答,有的看一眼就能说出来,有的得打开柜门顺着线捋一遍才能确定。
秦科长在旁边拿着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纪黎宴余光扫了一眼,看见本子上画的不是什么设备参数,而是一个简单的关系图。
图上写着几个名字,名字之间用线条连着。
他没多看,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回答周先生的问题。
转完整个车间,已经是巳时了。
周先生站在厂门口,把手里的公文包换到左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块怀表看了看,合上表盖,揣回口袋里:
“差不多了,我赶火车,今天就到这儿。”
秦科长把文件夹合上,冲纪黎宴摆了摆手:“小纪,你先回去干活吧。”
纪黎宴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周先生忽然叫住了他:“小纪。”
纪黎宴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周先生。
周先生走到他面前,从上到下看了他一眼,从大衣内兜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纪黎宴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
名片上印着几行字,头一行是“周怀谨”三个字,下面是两行小字,写的是什么商号什么职务。
他把名片揣进怀里,道了声谢,转身往车间走。
走出去十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发动机的轰鸣声,黑色小轿车缓缓驶离了厂门口。
他没回头,一直走进车间,在老刘头旁边蹲下来,拿起钳子继续干活。
老刘头叼着烟卷,眯着眼睛看他:“那人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问了几台设备的事。”
纪黎宴把一根电线剥了皮,露出里头的铜丝,用钳子拧了拧,“师傅,他还给了我一张名片。”
老刘头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哼了一声:
“这种做生意的人精着呢,跟厂里有来往。你少打交道,你玩不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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