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你也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纪黎宴摇摇头:“娘,您先睡,我再坐一会儿。”
王兰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把炉子里的火压了压,转身回了隔壁屋。
纪老实也站起来,把烟袋别回腰里,跟着王兰花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炉子里火苗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纪黎乐时断时续的小呼噜。
纪黎宴靠在墙上,睁着眼睛看着黑黢黢的屋顶,脑子里头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件事。
周怀谨那张名片揣在他怀里,上面的字他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宏达贸易商行总经理”,地址在四九城南城的椿树胡同。
他查过这个商行,厂里没人听说过,问秦科长,秦科长只说是南边来的药材商,跟厂里有业务往来。
可他一个药材商,为什么对轧钢厂的设备那么感兴趣?
配电室、发电机、天车,这些东西跟药材有什么关系?
纪黎宴闭上眼睛,把这些问题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正月初一,天还没亮,鞭炮声就响起来了。
噼里啪啦的,从胡同口一路响到胡同底,震得窗户纸哗哗地抖,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纪黎喜被鞭炮声吵醒了,从被窝里探出脑袋,揉着眼睛,小脸皱成一团:“大哥,什么声音?”
“放炮呢,过年了。”
纪黎宴把她从被窝里捞出来,给她穿上那件新做的红棉袄。
棉袄是王兰花腊月二十八赶出来的,布料是在胡同口的杂货铺买的,红底碎花,棉花絮得厚厚的,穿在身上像个小棉球。
纪黎喜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衣裳,伸手摸了摸上面的碎花,咧嘴笑了:“大哥,好看吗?”
“好看,比画上的年画娃娃还好看。”
纪黎宴把她放在地上,蹲下来给她穿鞋。
鞋也是新的,黑布面,千层底,王兰花一针一线纳出来的,鞋面上还绣了两朵小红花。
纪黎平从隔壁屋过来,穿着一件灰布棉袄,也是新的,就是颜色素净了些,没什么花样。
他站在门口,把手插在袖子里,看着纪黎喜身上的红棉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纪黎乐跟在他后头,穿着一件蓝布棉袄,袖子长出一截,他挽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手腕细得跟麻杆似的。
“哥,过年好!”纪黎乐一进门就喊了一嗓子,声音亮得跟鞭炮似的。
纪黎宴从怀里摸出两个红包,一人递了一个。
红包是用红纸包的,里头各包了一块银角子,不多,就是个意思。
纪黎乐接过红包,捏了捏,眼睛一亮:“哥,里头是什么?”
“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纪黎乐把红包拆开,里头滚出一块银光闪闪的小角子。
他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嘴都合不拢了。
纪黎平接过红包,没拆,揣进怀里,低着头说了一句:“哥,过年好。”
他的声音有些发哽,眼眶也红红的,可他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纪黎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过年呢,别整这些,高兴点。”
纪黎平使劲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
王兰花从灶房端着一盘饺子进来,热气腾腾的,白雾在屋里散开,混着醋和蒜的香味,勾得人直咽口水。
“来来来,吃饺子,年初一的饺子,吃了全年都顺当。”
一家人围在桌边吃饺子,今天的饺子是素馅的,白菜粉条加鸡蛋,是王兰花昨晚就包好的。
年初一吃素,是她们老家的规矩,一年到头清清白白,不惹是非。
纪黎乐咬了一口饺子,嚼了两下,眉头皱了一下:“娘,怎么没肉?”
“年初一吃素,一年到头不惹是非。”
王兰花把一个饺子夹到他碗里,“吃你的,别挑三拣四的。”
纪黎乐把饺子塞进嘴里,嚼了嚼,虽然没肉,可粉条和鸡蛋拌在一起,味道也不差。
他吃了两盘,肚子撑得圆滚滚的。
吃完饭,纪黎宴带着弟弟妹妹去胡同里拜年。
从七号院出来,先去了隔壁六号院,住的是一家姓刘的,男人在厂里当车工,女人在家带孩子,一家四口挤在一间半房子里。
刘嫂子开门看见他们三个,笑着往他们手里塞了一把瓜子一把花生:“过年好过年好,你们一家子在四九城头一回过年,还习惯吧?”
“习惯习惯,多谢刘嫂子。”
纪黎宴接过瓜子花生,分给弟弟妹妹,又带着他们去了五号院、四号院,一家一家地走,一家一家地拜年。
走到三号院的时候,碰见了秦科长。
秦科长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头上戴着一顶黑色呢子礼帽,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像是要出门。
“秦科长,过年好。”纪黎宴站住。
秦科长点了点头,看了看他身后的纪黎平和纪黎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这两个弟弟,听说念书念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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