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陈皮很忙碌,常常是清晨我未醒时便已出门,深夜我撑不住睡去时还未归来。宅邸固若金汤,却也像个精美而安静的笼,白日里大多时候,只有我、威武和偶尔出现的黑瞎子或静坐不语的张麒麟,以及几个沉默做事的下人。
就像今夜。
后院那棵巨大的蓝桉树在月色下舒展着静谧的剪影,树下并排放着两把藤编摇椅。我和黑瞎子各占一把,身下的椅子随着轻微的力道,发出规律的、令人心安的“吱呀”声。夜空如洗,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洒下清辉如霜,将庭院照得朦朦胧胧。
黑瞎子手里拎着一个扁平的锡制酒壶,不时仰头灌上一口,喉结滚动。他难得没有戴那副标志性的墨镜,一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比平日深邃,少了些玩世不恭,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沉寂。他晃了晃酒壶,侧过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少有的、近乎直接的探究:
“俞晓鱼,” 他叫我的全名,而不是惯常戏谑的“小鱼儿”,“开心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追随着天上那轮孤高清冷的月亮,仿佛能从那片亘古的银辉中汲取某种力量。夜风拂过,带着蓝桉树叶特有的清冽香气。良久,我才轻轻“嗯”了一声,嘴角弯起一个真实的、柔软的弧度:“开心。”
说完,我转过头,望向月光下他线条分明的侧脸,认真地说:“谢谢,瞎子。”
黑瞎子似乎没料到我会道谢,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又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让他微微眯起眼。“嗤,谢什么。” 他嗓音有些哑,将酒壶随意搁在脚边,“你开心,就好。” 这句话他说得很快,几乎像是不好意思的嘟囔。
庭院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摇椅规律的轻响。月光流淌,时间也仿佛变得粘稠。
我重新将视线投向浩瀚的夜空,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瞎子……我之前跟你说的事,你……办了吗?”
黑瞎子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摇椅停了下来。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给了。照你说的,分好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多出来四朵。”
我的心轻轻一沉,随即又泛起一种奇异的平静。“哦,” 我应着,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只是盯着月亮的目光有些失焦,“那……你和小官,各留一朵,收好了,就当是……以后给你们下聘的‘礼金’。” 我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甚至带上点玩笑,却不太成功。
黑瞎子没有笑。
我继续说着,像是早已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还有一朵,想办法,带给白玛阿妈吧。” 提到那位遥远的、温柔的母亲,我声音里才染上一丝真实的暖意。最后,我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异常清晰,“最后一朵……给皮皮。”
话音刚落,黑瞎子猛地转过头,月光下,他的眉头紧紧蹙起,那双总是藏着戏谑或锐利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清晰的担忧、不赞同,甚至是一丝压抑的怒意。他盯着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又来....?”
我避开他几乎要洞穿人心的目光,重新仰头看月亮,嘴角努力向上弯,想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更无所谓些:“呵呵……我没事啦。”
“在我面前,” 黑瞎子打断我,声音沉郁,带着一种罕见的严厉,“就别再说这种‘没事’的屁话了。”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斥责,或是追问。但就在此时,前院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
我和黑瞎子同时转头望去。
月色下,两道熟悉的身影一前一后穿过月洞门,踏入后院。走在前面的正是陈皮,一身深色衣衫几乎融于夜色,唯有面上带着些许疲惫,却在目光触及我的瞬间被点亮。落后他半步的是张麒麟,依旧抱着他的刀,沉静无声,像一道忠诚的影子。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我从摇椅上弹了起来,脸上瞬间绽开毫无阴霾的、明亮至极的笑容,所有刚才谈论沉重话题时的细微情绪被完美地收敛掩藏。我像只归巢的雀鸟,张开手臂,朝着他们的方向小跑过去,声音里满是纯粹的欢欣:
“皮皮!小官!你们回来啦!”
夜风带着我的声音,飘散在月光笼罩的庭院里。黑瞎子坐在原地,看着我的背影,又仰头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滑入喉中,他闭上眼,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轻得仿佛融进了蓝桉树叶的沙沙声里,
陈皮闻声,原本略带疲惫的步伐明显加快,三步并作两步便穿过了月光下的小径,在我跑到他跟前时,恰好张开手臂,将我稳稳接了个满怀。他身上带着夜露的微凉和外面尘土的气息,但怀抱依旧坚实滚烫。他低头,下巴蹭了蹭我的发顶,声音里带着奔波后的沙哑,却柔软得不可思议:“这么晚了,还在外面吹风?” 语气是责备的,环抱的手臂却收得更紧。
“在等你嘛。” 我仰起脸,借着月光看他,手指下意识地抚平他微皱的衣襟,“事情都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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