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还未亮透，东方只泛起一层模糊的灰白。
我们一家四口便已出发，踏上了“回家”的路。车子行驶在尚显空旷的街道上，路灯的光晕在雾蒙蒙的晨霭中晕开一圈圈昏黄。
我坐在后座上，目光近乎贪婪地望着前方不断延伸又不断被车轮吞没的道路，仿佛能透过这柏油路面，直接看到那座记忆深处的老宅。一夜未得安眠，加上心绪翻腾，我的脸色定然不好看，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连嘴唇都缺乏血色，唯有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火光。
张麒麟坐在我身边，他侧脸的轮廓在窗外流动的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利落。他其实到现在都没能完全理解“姐夫”到底意味着什么，那是一个超出了他现有记忆范畴的复杂关系概念。但这段日子以来，他看着我所有的情绪起伏......那些突如其来的沉寂、泛红的眼眶、指尖无意识的颤抖，以及此刻这病态般的急切....似乎都隐隐指向那个“不在”了的人。
一种陌生的、细微的、像被极细的针尖轻轻刺了一下的感觉，在他心底极深处冒出。他不太明白那是什么，只是下意识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快速从我苍白的侧脸上掠过，又迅速回到前方的路面。心里有个极轻的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孩子气的困惑与别扭，嘀咕了一句：“感觉……比我还重要……”
这念头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却留下一点莫名的滞涩感。
趴在我腿上的魔王也敏锐地察觉了我紧绷的情绪，它不再安稳假寐，而是抬起头，湿漉漉的鼻子蹭着我的手腕，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安慰般的呜咽，尾巴在有限的空间里焦急地小幅度快速摆动，拍打着我的腿侧。
张麒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手指微微收紧，终于低低唤了我一声，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清晰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姐姐……”
他的声音像一捧清凉的溪水，稍稍浇熄了我心头灼烧的焦躁。我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几乎要将前方挡风玻璃看穿。我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转回头看向他。
晨光微熹中，张麒麟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被窗外渐亮的天光勾勒出完美的线条，帅气得毋庸置疑，可那双望着我的眼睛里，却带着一种纯粹的、近乎懵懂的专注，这种反差形成一种奇异的“呆萌”感，直击人心最柔软处。
我的心一下子酸软得不成样子。
“小官……”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努力扬起一个笑容，“我们快回家了……之后……” 说到这里，我停顿了一下，吸了口气，仿佛要积蓄力量，才接着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憧憬般的轻快，“之后，我们就去接阿妈……到时候，我们就可以一家团聚了。”
我说得那么自然，那么充满希望，好像这只是一次寻常的远行归来，接着便是温馨的团圆。
张麒麟只是用他那双清凌凌的眼睛就这么看着我，没有点头，也没有追问“阿妈”具体是谁，在哪里，仿佛我所说的每一个字，他都会无条件接受和相信。这种全然的信赖，比任何言语都更让我心头震颤，也更让我感到那承诺背后的千钧重量。
我忍不住伸出手。张麒麟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配合地微微低下了头，将自己柔软的黑发送到我手边。我的手指穿过他微凉的发丝，轻轻揉了揉，动作里充满了怜惜和一种近乎誓言般的温柔。
“小官……”我的声音更轻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姐姐会帮你找回记忆的……你放心。”
不仅仅是你丢失的过去，还有那些被夺走的、本应属于你的情感和羁绊。
张麒麟任由我揉着他的头发，甚至像猫儿般极轻微地在我掌心蹭了一下，然后才喃喃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关系……记得姐姐，记得无邪……就可以了……”
他记得的太少，所以每一个记得的名字和面孔，都显得格外珍贵和重要。可这份“满足”，却让我心口揪痛。
“傻话。”我轻声斥道，好笑地加重了揉捏他头发的力道，直到把他那一头黑发揉得有些凌乱，“这样不对哟……还有好多人，关心着、爱着我们小官的哟。” 胖子，小花，瞎子……那些一路走来，将真心交付给他的人。他的世界，不该如此贫瘠。
张麒麟安静地听着，没有反驳。过了几秒，他才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闷闷地从我掌心下传来：
“嗯……听姐姐的。”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远方的云层被染上淡淡的金边。我将手收回，重新抱紧了怀里不安分的魔王，目光再次投向道路的前方。
家，就在不远的前方。而团聚之后，那条更为艰难、却也必须踏上的“寻找”之路，也将在那里，正式启程。为了他，为了记忆，也为了那个我至今不愿承认“不在”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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