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口的夜风比崖上更冷,夹着血和泥土的气味从外面灌进来,把众人身上残余的汗意和体温一层层剥走。陈家护卫在谷口边缘重新列了阵,把最后几道从暗处追出来的影子挡在了外面,那些黑影还没来得及后撤,就被黑暗中涌出的兽群直接吞没了。惨叫声短促地响了一下就断了,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断的弦音。山谷里的兽吼声正在慢慢低下去,蛇群和鼠群像潮水一样退回了阴影深处,只留了一地狼藉和暗红色的碎石地面,在月光下泛着一种不祥的潮湿光泽。
陈诺背着黑瞎子走在队伍中间,步伐稳而快。他刚才还在调整重心把背上的人往上颠了颠,可这一次他颠完之后,背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没有闷哼,没有呼吸的变化,连那种病恹恹的、搭在他肩头的重量都没有了......整个人像一袋正在慢慢漏空的东西,软塌塌地往下滑。
陈诺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偏过头,侧脸几乎贴上黑瞎子的额角,压低声音唤了一句:黑爷?
没有回应。他又唤了一声,声音大了些,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急促:黑爷!
背上的人一动不动。连呼吸的起伏都感觉不到了,只有一种极浅极慢的温热气流偶尔拂过他颈侧,浅得像一只快要熄灭的灯芯在最后一丝油里挣扎着亮了一下。
陈诺的手瞬间收紧,扣住黑瞎子的腿弯把人往上托了托,同时转头朝着前方喊了一声:谢家主......
谢雨晨在听见第一个的时候就已经转了身。他回头的速度很快,快到他手里那根还没来得及收拢的龙纹棍尖在地面上刮出一道短促的白痕。他几步就到了陈诺面前,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他怎么了?
他话音没落手已经伸了过来,指尖碰上黑瞎子垂在陈诺肩侧的那张脸。额角的触感是凉的,凉得他手指猛地蜷了一下。他又把手背贴上去试了一遍......温度没有变,不是那种失血过多的凉,是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往外、一层一层地把人掏空的那种空洞的冰冷。
黑爷好像已经昏过去了。陈诺的声音也跟着沉了下来,他侧了侧肩把背上的人往谢雨晨的方向送了一些,好让他能看得更清楚些。
谢雨晨伸手撩开黑瞎子额前被冷汗黏住的碎发。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张脸上的时候,谢雨晨的手指停住了。那张脸苍白得不正常,嘴唇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黑青色,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里浸透了边缘,和之前那种失血的白色完全不同。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呼吸但力气不够,每一次起伏都浅得几乎没有幅度......那层薄薄的气流落在谢雨晨的指背上,轻得让他心口猛地一沉。
谢雨晨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的后背......衣服从肩胛到腰侧的那一片全是深色的湿痕,在月光下泛着一种不对劲的暗沉光泽。他伸手想去碰那一片湿痕,指尖刚碰到衣料边缘就缩了回来......那层浸透衣料的东西黏稠又湿冷,指尖上沾了一小点,颜色是暗绿近黑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某种东西在潮湿处放久了的腥腐气味。
谢雨晨的眼神沉了又沉。他猛地抬头环顾了一圈周围,目光扫过月光下的碎石和枯草,在一棵老树旁边找到了一块比较平整的、表面相对光滑的大石头。他立刻转向陈诺:陈诺,快把他放到那块石头上......我看看他的伤口。
陈诺没有多问,几步过去把人从背上放下来。周围几个陈家伙计也上前帮忙,两个人托着黑瞎子的肩膀和腰,一个人托着他的腿,动作又快又轻地把他趴着放到了那块石头上。谢雨晨弯下腰,用手掌垫着黑瞎子的额角轻轻侧过来,让他脸侧靠住石头表面,不至于呼吸不畅。他的手在黑瞎子脸颊上停留了片刻才收回来,那片刻里他的指腹贴着冰凉的皮肤,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拖延什么。
黑瞎子的睫毛合拢着,呼吸浅到几乎看不见,垂在石头边缘的那只手微微蜷着,指尖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灰白。
谢雨晨半跪下来,从自己靴筒里拔出一把随身的小匕首。刀刃在月光下翻了一道细窄的冷光,他的手握着刀柄停在黑瞎子后背上方,停留了一瞬才落下去。
刀尖挑开衣料的声音在安静的山谷边缘格外清晰。那层被血和毒液浸透的布料被慢慢割开,谢雨晨的动作很轻,怕牵扯到伤口,可当最后一层布料从伤口表面剥离、暴露在空气中的那一瞬间,他的手僵住了。
后背上的伤口在月光下看得一清二楚。原本应该只是刀刃划开的一道创口,此刻却肿胀了一圈,边缘的皮肉翻卷着,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暗绿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腐烂发酵。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变了颜色,灰绿色的细纹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开,中心处还在往外渗着那种黑绿色的黏稠血液,带着一股淡淡的、让人胃里翻涌的腐臭气息。
谢雨晨握着匕首的手停在半空中,刀尖微微颤了一下。他的目光钉在那道伤口上,瞳孔收缩了一下,又慢慢放大。他眼底的东西很复杂......有担心、有心痛、有一种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之后不知道该怎么松开的那种无措。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睫毛上挂着一点细碎的月光,可握刀的手依然在抖。他把匕首换到了左手,右手慢慢抬起来,指尖朝着那道狰狞的伤口伸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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