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觉会骗人，标牌会骗人，甚至草药的外观都能伪装。但万物生长的气韵，那深入泥土、连接地脉的药性，是瞒不过《青囊医典》培育出来的嗅觉的。
她深吸一口气，四周的喧嚣仿佛远去，世界在她脑海中变成了一张由无数气味线条构成的经纬网。
东南方三里，那是苦寒之气，洗髓散的主药“寒潭花”就在那里。 正西方峭壁，那是辛辣带血的味道，断肠清的引子“赤血龙胆”藏在石缝中。 而最后那抹最淡、最清、直沁灵魂的冷香……
沈念猛然睁开眼，目光锁定了百草林最深处那一抹若有若无的蓝光。
那是——冰心莲。
由于百草林深处的瘴气已近实质，沈念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这是幻象丛生的前兆。
她看到沈映雪在那张狂地笑，看到沈府阴冷的后院，看到生母在病榻上咳血……
“沈念，你不过是一枚弃子，你也配活在阳光下？”幻象中的沈映雪面目狰狞。
“弃子吗？”沈念咬破舌尖，利用剧痛强迫自己清醒。她看着那株在冰泉中心静静绽放的蓝色莲花，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而温柔。
“若是弃子，那也是能定胜负的那一枚。”
她快步上前，精准地避开泉边足以化骨的毒液，在那蓝光最盛的瞬间，将其完整地收入玉匣。
这株冰心莲，不仅是试炼的终点，更是压制谢行川体内旧疾、化解他经脉中那股暴虐之气的唯一希望。
当沈念带着三株真药与冰心莲走出百草林时，夕阳正落在山门处。
她那一身素衣已染了泥尘，甚至裙摆处还有被剑气割裂的痕迹。但她站得笔直，手中玉匣在余晖下熠熠生辉。
原本等候在场外、准备看笑话的韩绝猛地站起，脸色铁青。他看着紧随其后狼狈逃出、满身藤蔓划痕的陆枫等人，气得手都在微微发颤。
谢行川快步上前，一向稳如泰山的他，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握住了沈念有些冰凉的手。
“受伤了？”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
沈念微微一笑，正欲开口，却见谢行川的脸色陡然一变。
他那双凌厉的鹰眼中，原本清明的神色竟迅速染上了一层诡异的暗紫。他胸口猛地起伏，一口黑血毫无预兆地喷溅在沈念那件素色的衣裙上，宛如一朵惨烈的红梅。
“行川！”
沈念惊呼一声，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
韩绝在不远处发出一声冷哼，嘴角却隐秘地勾起一抹得逞的冷笑。
试炼的第一关虽过，但真正的危局，才刚刚在这一刻，于谢行川的体内轰然炸开。
那口溅落在素衣上的黑血还带着令人心惊的余温，谢行川高大的身躯猛地前倾，沉沉地压在沈念瘦弱的肩头。
“行川！”
沈念顾不得去扶稳怀中价值连城的玉匣，双手死死撑住他不断下滑的身体。她能感觉到，男人的体温正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冷下去，隔着几层衣物，那寒气竟像是要透过她的皮肤，钻进她的骨头缝里。
周围响起了一阵压抑的惊呼声。原本被沈念夺魁而震慑的宗门弟子们，此刻面色各异，有的惊疑，有的则是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谢将军！”风止身形一晃，已然掠至近前，试图接过谢行川。
“别乱动他的经脉！”沈念厉声喝止，指尖已如疾电般扣住了谢行川的寸关尺。
脉象如沸水滚油，狂乱中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狠戾。沈念的心猛地一沉——那是谢行川体内的“蚀心蛊”被百草林中浓郁的寒气引动，此刻正在他气血最虚弱的时候，疯狂反扑。
“呵，看来谢将军这身子骨，终究是消受不起天山的寒风，更消受不起云岭宗的试炼啊。”
韩绝站在石阶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狼狈的两人。他慢慢抚过自己并没有乱掉的衣褶，眼神毒辣如蛇：“沈姑娘，试炼虽过，但这人命关天……你若求一求本长老，或许我还能放你进医馆拿两丸续命药。”
沈念猛地抬头，那双平日里温婉如水的眼眸，此刻竟透出一股让韩绝都心惊的杀气。
“不必了，韩长老的‘恩赐’，沈念受不起。”
她咬紧牙关，在风止的帮衬下，半背半扶着谢行川，大步朝山腰处的客房走去。每走一步，她都能感觉到谢行川的呼吸在减弱，那双总是凌厉如鹰的眼眸，此时紧紧闭着，睫毛上竟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寒风卷着碎雪，在客房简陋的木窗外呼啸。
阿芷早已急红了眼，她跌跌撞撞地从外面跑回来，发丝凌乱，鞋尖都磨破了：“姑娘，不好了！医馆……医馆的大门关了！那守门的弟子说，韩长老有令，今日宗门内务整顿，所有药材补给一律断绝。他们……他们分明是要眼睁睁看着将军死啊！”
沈念站在床榻前，正解开谢行川湿冷的战袍，闻言动作微微一滞，随即发出一声极轻却极冷的笑。
“内务整顿？好一个内务整顿。”
她看着谢行川。这个男人为了护她上山，一路上数次动用真气压制蛊毒，刚才在山门口，若非为了接住疲惫的她，也不至于被潜伏已久的寒气瞬间击穿防御。
他是为她倒下的。
沈念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枚玉匣。冰心莲正散发着幽幽的蓝光，可她的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将军的脉象越来越弱了……”阿芷哭着去端热水，却发现铜盆里的水刚放下片刻，便结了一层薄冰。
那是谢行川体内散发出的寒毒。
就在这时，一阵缥缈的笛声穿过呼啸的风雪，突兀地刺入了屋内。
那声音极细，像是某种利刃划过瓷盘，听得人头皮发麻。随着笛声起伏，谢行川胸口的皮肤下，一团紫黑色的阴影像是感应到了召唤，疯狂地跳动起来，甚至隐隐透出了皮肉，仿佛下一刻就要破体而出。
“是毒娘子……”沈念眼神一凛。
这是里应外合。韩绝在明处断药，毒娘子在暗处引蛊。他们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什么试炼，而是要在这北境之主的命悬一线之际，逼出沈家的镇国玺！
“唔……”
谢行川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他突然睁开眼，那双眸子已经完全变成了诡异的暗紫色。他像是失去了理智，猛地伸手掐住了沈念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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