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差爷,有何指教?”柳若漪停下脚步。
那书吏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柳小姐,小的姓孙,是府衙刑房的文书。方才大人问话,有些事,小的不便插嘴,但有几句话,想提醒小姐。”
柳若漪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孙书吏请讲。”
“小姐家的案子,”孙书吏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更低,“证据其实不少。那夜行衣料子,是江宁西城‘李记’成衣铺特有的粗梭布,专做苦力、脚夫和……一些见不得光的人的短打衣衫。那家铺子,背后是陈家大管事一个远房亲戚开的。还有,昨夜事发前,有人看见陈家伙计‘黑皮’和他手下几个混混,在你们铺子后巷附近转悠过。黑皮是陈家外院养的打手头子,专干些脏活。不过,”他话锋一转,神色有些无奈,“这些事,陈大人想必也‘知道’,只是……小姐明白就好。小的多嘴,是看小姐一个女子支撑家业不易,昨夜又遭了大难,心中不忍。小姐自己……万事小心。”
说完,不等柳若漪反应,孙书吏便匆匆一拱手,转身快步回了衙门,仿佛只是寻常道别。
柳若漪站在原地,心头翻涌。孙书吏的话,信息量极大。夜行衣料子的来源,目击证人,甚至点明了陈家伙计“黑皮”。这几乎是首接将纵火者的身份送到了她面前。可他也说了,陈通判“知道”,却不会深究。这是在提醒她,证据确凿也没用,因为江宁府不想、或者说不敢动陈家。
是丁,陈通判背后,恐怕站着同知刘大人,甚至更高层与陈家交好的人物。他们需要维持江宁表面上的“太平”,尤其是在年节、在织造衙门关注柳家的时候,更不能让陈柳两家的争斗闹得满城风雨,影响他们的官声和利益。所以,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压下去”,给柳家一个不痛不痒的交代,同时警告柳家不要再生事。
孙书吏为何要告诉她这些?是真的出于同情?还是……另有所图?是有人指使他来递话?是周文渊?还是总督大人?
柳若漪只觉得眼前迷雾重重,每一方势力似乎都在下一盘更大的棋,而柳家,只是棋盘上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但无论如何,孙书吏的话,给了她一个明确的方向——陈家,就是昨夜纵火的真凶!至少,是凶手之一。
她定了定神,抬步往回走。刚走出府衙所在的街口,就看见周文渊的那顶青布小轿,正静静地停在街角一个卖热汤面的摊子旁边。周文渊本人,则坐在摊子简陋的条凳上,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正慢条斯理地吃着,仿佛只是偶然路过,吃个早点。
柳若漪脚步微顿,随即走了过去,在周文渊对面坐下,对摊主道:“老板,也来一碗汤面。”
“柳小姐出来了?”周文渊抬头,微微一笑,仿佛只是寻常寒暄,“府衙的茶,可还喝得惯?”
“陈大人公正严明,只是公务繁忙,此案恐怕需些时日。”柳若漪淡淡答道,目光落在周文渊脸上,想从他那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周文渊不置可否,低头喝了口面汤,才缓缓道:“江宁府衙的茶,历来是又浓又苦,喝多了,容易睡不着觉。柳小姐年轻,还是少喝为妙。”
这是在暗示她,不要指望江宁府能真正查出什么,也不要被府衙的态度影响心神?
“多谢周先生提点。”柳若漪接过摊主递来的面碗,热气扑面,“民女只求能安心做完织造衙门的差事,其他的,不敢多想,也不能多想。”
“嗯,安心做事,是对的。”周文渊点点头,用筷子挑着碗里的面条,状似随意地道,“不过,这江宁城,想做点安心事,也不容易。门户要关紧,火烛要小心,这是老生常谈了。但有时候,光关紧门户还不够,还得看看,邻居家是不是也堆了太多柴火,容易走了水,殃及池鱼。”
柳若漪心中猛地一跳。周文渊这话,意有所指!他是在提醒她,要提防的不仅仅是首接对柳家下手的陈家,还要注意那些可能与陈家“同气连枝”、或者被陈家利用的“邻居”?是丁,陈家能指使人纵火,未必不能收买柳家内部的人,或者利用与柳家有生意往来、对柳家不满的人。
“先生教诲,民女记下了。”柳若漪郑重道,“只是,民女初来乍到,根基浅薄,这江宁城的邻里街坊,谁家院子宽敞,谁家柴垛高,一时间,也难以看得分明。”
周文渊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能洞察人心,却又很快移开,看向街上稀疏的行人。“看不分明,就多看,多听。有时候,听听街谈巷议,市井流言,也能听出些门道。就比如,西城‘李记’成衣铺的粗梭布,结实耐磨,价格也便宜,不少苦力脚夫都爱去那里扯布做衣。不过,近来听说,他家的粗梭布,除了做短打,偶尔也接些‘特别’的订单,比如……夜里穿的,一身黑的短打。”
柳若漪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周文渊连“李记”成衣铺和夜行衣料子都知道了!他果然消息灵通!他是在暗示,可以从“李记”入手?可孙书吏也说了,那是陈家大管事亲戚的铺子,官府都不想查,她一个商户女子,又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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