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但声音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铺天盖地的哗啦声,而是变成了一种粘稠的、像是胶水搅拌的“咕嘟”声。林默站在诊所二楼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雨滴——它们不再下落,而是悬浮在半空中,一颗颗圆润饱满,内部包裹着细小的、如同胚胎般的黑色阴影。
“阿丽雅,”林默没有回头,声音有些沙哑,“雨停了。”
正在研磨草药的阿丽雅手一顿,石杵与药钵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快步走到窗边,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
“这是‘凝雨’,”她声音发紧,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腰间悬挂的鹿骨牌,“盲林在吸食镇子的‘时间’。悬浮的雨滴里封存的是过去的时间碎片。”
楼下的骚动打断了她的话。赵大勇的咆哮声混着拳脚砸门的声音传上来:“林默!你个龟儿子给老子出来!我家柱子烧退了,但魂儿丢了!你赔我儿子!”
林默下楼时,赵大勇正一脚踹在诊所的门板上,震得门框簌簌掉灰。这个壮硕的猎户双眼赤红,脖颈上青筋暴起,手里还提着那把平时用来剥皮的锋利猎刀。
“赵大勇,”林默挡在门前,雨水混合着赵大勇身上的汗腥味扑面而来,“孩子刚缓过来,你闹什么?”
“闹?”赵大勇一把推开林默,刀尖几乎戳到林默的鼻尖,“我儿子醒来就只会说胡话,指着空地喊‘红裙子’!肯定是你在林子里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过了晦气给我家娃!”他唾沫横飞,眼底布满血丝,显然已经失去了理智。
林默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能看见,赵大勇的影子在灯光下显得极不正常——那团黑色的剪影正在地上蠕动,像是有自己的生命。
“赵大勇,”林默的声音低沉下去,“你去年冬天,是不是在老林子里放过套子?套住了一只怀孕的紫貂?”
赵大勇浑身一震,凶狠的表情僵在脸上。
“那只母貂的皮,你卖给了收山货的老客,换了酒钱。”林默逼近一步,目光如炬,“你忘了?但盲林没忘。”
话音未落,赵大勇脚下的影子突然像沥青一样沸腾起来。几条黑色的、带着尖刺的触须猛地从影子里射出,缠住了他的脚踝。
“啊!”赵大勇惨叫一声,猎刀脱手落地。他拼命挣扎,却发现那些触须并非实体,刀砍上去毫无作用。更可怕的是,他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顺着脚踝被抽走,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发黄。
“救我……林默……救我!”赵大勇跪倒在地,脸上的横肉因恐惧而扭曲。
林默没有立刻动手。他看着赵大勇,想起了老张头指甲缝里的黑泥,想起了男孩眼中的幽绿,想起了这镇子上每一个人脸上那层挥之不去的麻木与贪婪。
“阿丽雅,”林默头也不回,“拿‘镇魂散’来。”
阿丽雅递过一个粗糙的陶碗,里面盛着暗绿色的粉末。林默接过,却没有撒向赵大勇,而是将碗猛地摔碎在赵大勇面前的地上。
“滚。”
一声低喝,伴随着林默左臂上靛蓝斑纹的骤然亮起。地上的阴影触须像是被烫到一般缩了回去,重新变回正常的影子。
赵大勇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裤裆湿了一片。他惊恐地看着林默,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滚出图里河。”林默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别再让我看见你。否则下次缠住你的,就不只是影子了。”
赵大勇连滚带爬地逃出诊所,消失在悬浮的雨幕中。
阿丽雅走到林默身边,看着地上的陶碗碎片,轻声道:“镇魂散是用来安抚地脉的,你刚才把它撒在地上,等于告诉盲林——这个人,你不准吃。”
林默看着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指,那股银色的流光在指尖不安地窜动。
“我在赊账,阿丽雅。”他苦笑一声,“我用我的命,给他买了一次活路。但这利息……怕是会要了我的命。”
窗外,悬浮的雨滴开始坠落,每一滴落在地上,都发出如同心跳般的沉闷回响。
咚。
咚。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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