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兰考段的浊浪在初秋的风里依旧咆哮,拍打着临时加固的土堤,溅起的泥点落在刚支起的检测棚上,留下斑驳的褐黄色印记。沈砚立在棚外,手中攥着李青递来的那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用炭笔标注着劣质木桩的辨识要点、糯米灰浆的配比古法,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泥瓦匠老陈,木工老刘,皆为河工老手,恨赵虎入骨,可托大事。”
身后,海瑞正带着亲兵安抚重新返回堤营的河工。改良后的大锅菜香气弥漫在营地的每一个角落,猪肉炖粉条的醇厚、黄豆焖白菜的清甜,压过了黄河水的腥膻,也压下了河工们积压数月的怨愤。自郑州府追回二十万两赃款与大批优质修堤材料后,兰考的氛围已然不同——流民们领到了安家的粗粮,河工们拿到了被克扣的工钱,原本摇摇欲坠的希望,如同被糯米灰浆黏合的石块,重新凝聚起来。
“沈大人!”苏微婉的声音从检测棚内传来,她身着素色医袍,手中捧着一个陶制的托盘,里面摆放着数个白瓷小碗,分别盛着从决堤处取来的灰浆样本、河道旁的普通泥土,还有从郑州田庄追回的优质糯米灰浆。“我已按照《本草纲目》与《天工开物》中记载的方法,初步分拣了灰浆样本,只是要确定成分比例,还需专业的泥瓦匠人协助。”
沈砚转身走进检测棚,棚内的长桌上铺满了宣纸,上面画着堤坝的构造图,标注着夯土、木桩、石块、灰浆的分布位置。这是李青连夜绘制的图纸,每一条线条都凝聚着老河工数十年的修堤经验。“海瑞公已经帮我们联络了兰考本地的匠人行会,只是经历了这次豆腐渣工程,不少匠人都怕被赵虎的余党报复,不敢轻易出面。不过李青举荐的老陈和老刘,已经答应前来相助。”
话音刚落,棚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两个身着粗布短打的汉子走了进来,一人肩扛着一把泥瓦刀,刀身磨得锃亮,另一人背着一个木工箱,箱子上刻着“刘氏木工”的字样。走在前面的老陈年近花甲,脸上布满了风霜,左手的食指缺了一截,那是早年修堤时被石块砸伤的痕迹;身后的老刘稍显年轻,约莫四十岁,眼神锐利,扫过桌上的灰浆样本时,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草民陈老三,草民刘铁柱,见过沈大人、苏医女。”二人拱手行礼,声音沙哑却铿锵有力。
沈砚上前扶起二人,指着桌上的灰浆样本:“二位都是兰考有名的匠人,此次请你们前来,并非为了修堤,而是为了查明决堤的真相。这堤坝并非天灾,而是人祸——劣质的材料,敷衍的工艺,害死了无数百姓,也让数万河工蒙冤。我需要你们用毕生的手艺,为这黄河的浊浪,为死去的同胞,讨一个公道。”
陈老三的目光落在那碗劣质灰浆上,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蘸了一点灰浆放在舌尖尝了尝,随即猛地啐在地上,眼中燃起怒火:“这哪里是修堤的灰浆!连最基本的糯米汁都没有,只用黄泥混着河沙,加了点石灰充数。这样的东西,黏不住石块,挡不住洪水,赵虎那狗贼,拿我们河工的命,拿百姓的命当儿戏!”
刘铁柱则走到一旁的木桩样本前,那是从决堤处拆下来的湿木,表面已经发黑腐朽,他用木工凿轻轻一敲,木桩的边缘便碎裂开来,木屑簌簌落下。“大人你看,这木桩是刚砍下来的柳木,连水分都没晾干。修堤用的木桩,需得阴干三年,质地坚硬,才能抵御河水的浸泡。这湿木泡在水里,不出三个月就会朽烂,堤坝不塌才怪!”
苏微婉拿出纸笔,迅速记录下二人的话,同时将提前准备好的药材研磨工具摆在桌上:“陈师傅,我听闻明代修堤的糯米灰浆,除了糯米、石灰、黄泥,部分河段还会加入桐油、明矾等辅料,增强黏合性与防水性。你能否为我们制定一套灰浆的检测标准?从成分、配比、凝固度三个方面,区分优质与劣质。”
陈老三点了点头,走到长桌前,拿起一根细木棍,在宣纸上画出了灰浆的配比图:“洪武年间,黄河大堤的灰浆配比是有定规的——糯米三斗,石灰十斗,黄泥二十斗,桐油半升,明矾一两,加水熬煮至黏稠,冷却后黏合力能与金石相比。到了如今,虽然配比略有调整,但糯米汁是核心,缺一不可。检测的话,第一看色泽,优质灰浆呈象牙白,劣质的则是土黄色;第二看触感,优质的细腻如脂,劣质的粗糙硌手;第三看凝固度,优质灰浆晒干后,用铁锤砸之不裂,劣质的一敲就碎。”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苏微婉手中的样本:“苏医女还可以用蒸煮之法检测,将灰浆样本放入沸水中煮半个时辰,优质的不会溃散,劣质的会化为泥水。这是我们泥瓦匠世代相传的检测法子,百试百灵。”
刘铁柱也不甘示弱,打开木工箱,取出卷尺、卡尺、硬度测试仪等工具——这些工具是他祖传的宝贝,刻着精准的刻度。“木工检测木桩,有五大标准:一看材质,修堤首选柳木、榆木,质地坚硬,耐水腐;二看干燥度,阴干的木桩内部无潮气,重量较轻,湿木则沉重发潮;三看粗细,兰考段堤坝的木桩,直径不得小于八寸,赵虎用的这些,最大的也不过六寸;四看长度,插入堤基的木桩需三丈长,他的这些,最多两丈;五看硬度,用木工凿敲击,优质木桩声音清脆,劣质木桩声音沉闷,一凿一个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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