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玛上前,添入藏地特有的藏茴香、青花椒、少许青稞穗;老茶翁补上汉地姜片、葱段、一勺陈年黄酒;扎西则取来马帮常年携带的岩盐、干菌、野蜜少许——四方之人,共执一釜;汉藏马商,同调一味。
釜下柴火噼啪作响,釜内汤水渐渐由清转黄,由黄转橙,最终化作深琥珀红——正是老茶翁所言,高山乔木茶久煮之后独有的汤色,也是黑风山洞内残留痕迹的色泽。
昔日,这汤色是凶案线索,是死亡印记;
今日,这汤色是和解之证,是新生之兆。
苏微婉打开手中素色瓷盒,将细细碾好的清和药材轻轻撒入汤中,无声消融,不夺茶香,不压肉鲜,只添一缕温润平和之气,恰如和解之道,润物无声,潜移默化。
趁着茶香鸡炖煮间隙,沈砚抬手,身后差役将一叠叠整理清晰的文书、账册、契约、草案,整齐捧上高台。
正是沈砚与老茶翁、卓玛、扎西、李崇安大人幕僚,连夜反复商议、斟酌、修改而成的《茶马贸易公平新规(草案)》,另有失踪茶商家属名册、被霸占茶货清单、牧民受损账目、马帮改制章程等一应俱全。
沈砚拿起草案,立于高台之上,声音清朗,字字入耳,传遍广场每一个角落:
“今日和解,先定三桩大事,立三条铁规。自此之后,茶马古道,依规而行,依礼相待,以信相交,以和为贵。”
第一桩:定茶价,还牧民公道,安藏民心
汉地茶商即日起,统一执行公平茶价:高山乔木好茶,一斤换一斤青稞;中等茶,一斤换八两;次等茶,一斤换半斤。绝不压级压价,绝不短斤少两,绝不拖欠茶款。
每年春秋两季,由汉地资深茶农、老茶翁等人,无偿入藏区茶山,传授种茶、养茶、采茶、制茶、存茶之术,改良茶种,提高产量,提升品质,让藏区牧民靠茶致富,因茶安居,不再因茶受穷,不再因茶生怨。
第二桩:定运费,解茶商之困,正马帮之途
废除罗三所定三倍天价运费,由汉商、牧民、马帮三方共同议定统一运价,按茶货重量、路程远近、道路险易明码标价,刻碑立于茶马广场,公示天下。
马帮今后由官府登记造册,统一管理,选贤任能,不再由一人独霸、一言九鼎。马帮职责,是护路、护航、护货,而非勒索、欺压、掠夺,凡敢再犯者,依大明律重惩,逐出茶马古道,永不复用。
第三桩:定规矩,护汉藏和睦,固边疆根本
汉藏商民一律平等,禁止歧视,禁止私斗,禁止造谣挑拨。交易以诚信为本,以契约为凭,设立汉藏公平交易亭,三方各派代表轮流值守,有纠纷先调解,调解不成再报官,绝不许再出现街头争执、聚众斗殴、私刑报复之事。
凡遵守新规、诚信经营、和睦相处者,官府予以扶持、保护、免税优待;凡违反新规、破坏秩序、欺压商民、勾结奸佞者,无论汉藏、无论商帮、无论官民,一体同罪,严惩不贷。
三桩大事,三条铁规,不偏不倚,不亏一方,既护牧民生计,也保茶商本钱,更给马帮一条正途出路。
话音刚落,广场之上先是一片寂静,随即便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与掌声。
藏民们纷纷起身,双手合十,用藏语高声赞颂,卓玛含泪翻译:“牧民们说,这是他们这辈子听过最公道的话,终于不用再低价卖茶,终于能靠茶园养活一家老小,汉藏一家,再也不斗了。”
汉地茶商们亦纷纷拱手,老茶翁代表全体茶商上前一步,高声应道:“沈大人公正廉明,这新规,上合天理,下顺民情,既护藏民,也保汉商,我江南及滇地茶商,对天起誓:从今往后,绝不压价,绝不欺瞒,与藏民同心,与马帮共济,重振茶马互市,不负大人苦心,不负陛下恩德!”
扎西更是领着全体马帮“唰”地一声齐齐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震得广场回声阵阵:
“我扎西,及茶马马帮全体弟兄,对天起誓:从今往后,严守新规,不欺不霸,不贪不恶,护路护航,保护商民,若有违背,天地共弃,死无葬身之地!”
百余马夫齐声应和,声震苍山洱海,往日的嚣张戾气荡然无存,只剩守道护民的赤诚与坚定。
沈砚看着眼前景象,紧绷数月的心弦,终于缓缓松开。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刑杀,而是一条安安稳稳的古道;不是一时的震慑,而是长久的太平;不是汉藏相斗,而是汉藏相融。
就在此时,苏微婉轻声开口,声音温婉清晰:
“沈大人,和解茶香鸡,已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大釜之内,汤色深红如琥珀,鸡肉炖得酥烂脱骨,茶叶沉于釜底,香气醇厚绵长,清而不淡,浓而不腻,既有汉地饮食之鲜,又有藏地香料之醇,更有马帮行路之风霜烟火——那是整条茶马古道的味道,是汉藏千年交流的味道,是苦尽甘来、恩怨消融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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