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名府的夜晚,终于有了些人气。
海运粮的到来,加上赵桓“以工代赈”的铁腕手段,让这座差点死去的城市重新喘上了一口气。废墟上点起了篝火,百姓们虽然还得挤在临时搭建的窝棚里,但手里端着热乎乎的粥碗,脸上至少没了那种绝望的死灰气。
但赵桓没工夫欣赏这温馨的一幕。
行宫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这所谓的行宫,其实就是原先刘豫的伪皇宫偏殿。正殿正在被那一帮子想要回祖宗棺材板的百姓当柴火拆,叮叮咣咣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赵桓不在乎那点噪音,他在乎的是眼前的这幅新地图。
“陛下,这茶都凉了,您歇会儿吧。”
李若水轻手轻脚地进来,把一杯热茶放在桌案上,顺手换下了那盏已经烧暗了的油灯。
赵桓摆摆手,眼睛还是没离开地图上那个叫陕西的地方。
“歇不了啊。”赵桓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红笔重重地戳在了延安府那个小黑点上,“这地方现在烧得正旺,那把火要是扑不灭,咱们在这儿修再多房子,最后没准都得给金人做了嫁衣。”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张大人回来了!”
话音未落,张浚也顾不上什么君前失仪,几乎是小跑着进来,手里还攥着一卷刚解码出来的密报。
“怎么样?西边有消息了?”赵桓霍然起身。
“有了!”张浚来不及擦汗,直接把密报摊开在桌上,“陛下,情况比咱们想的还要乱。”
“这是刚从关中那边传回来的急信。吴玠在和尚原那边顶住了金军的一波试探,这个还好。但延安府那边……”
张浚顿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
“那边怎么了?岳飞不是去了吗?”
“岳帅是去了,但……刘光世那个逃跑将军跑之前,把城里的武库给炸了,粮草虽然烧了一半,但剩下的还是让西夏人给占了。”张浚咬牙切齿地说,“现在西夏的十万大军,以延安府为据点,吃着咱们的粮,睡着咱们的房,日子过得那是相当滋润。”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张浚指了指地图上延安府往南的一条线。
“西夏王李乾顺是个老狐狸。他知道咱们主力在东边,所以根本不急着往南打。他派出了几万骑兵,四处劫掠周边的村镇,抓了咱们不少百姓。他这是想把延安府这一片彻底变成无人区,还要把咱们的百姓抓回去当奴隶!”
“砰!”
赵桓一拳砸在桌子上,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畜生!”
他最恨的就是这个。打仗就打仗,拿老百姓撒气算什么本事?
“岳飞那边有什么动静?”赵桓强压住怒火问道。
“这正是奇怪的地方。”张浚皱着眉头,似乎有些不解,“按理说,岳帅手里的兵力虽然不如西夏人多,但也有一万精锐背嵬军和那批新归附的义军骑兵。以岳帅的性格,看到百姓受苦,早就该打过去了。”
“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岳帅到了延安府外围之后,竟然按兵不动了。”张浚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小点,“他就驻扎在这个叫青化的小地方,离延安府还有三十里。不仅没进攻,反而……反而在带人种地。”
“种地?”
李若水在旁边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也太不着调了吧?西夏人在烧杀抢掠,岳元帅在种地?”
赵桓却没说话。
他眯着眼睛,盯着地图看了半天,嘴角突然露出了一丝笑意。
“种地……好啊,种得好。”
“陛下,您这是……”张浚有点懵。
“张浚,你是个聪明人,但你没带过兵。”赵桓坐回椅子上,心情似乎好了一些,“你以为岳飞是在种那几颗白菜萝卜?”
“那他是在?”
“他是在种疑心病。”
赵桓指了指延安府的位置。
“李乾顺为什么要四处劫掠?除了抢东西,他也是在试探。他知道大名府这边大胜,咱们肯定会派援军。但他不知道援军有多少人,是谁带队。”
“现在岳飞去了,却不动手,就在那儿耗着。如果是你,你怎么想?”
张浚想了想,“臣会觉得,宋军有诈。或者……是在等大部队?”
“这就对了。”
赵桓敲着桌子。
“西夏人虽然号称十万,但那是拼凑起来的。真正能打的铁鹞子(重骑兵)也就那一万来人。剩下的都是部落兵,一旦遇到硬茬子,谁都不愿意把自己的私兵拼光。”
“岳飞只有一万人,若是硬碰硬去攻城,那就是送死。哪怕是野战,面对十倍之敌,也占不到便宜。”
“所以他在等。”
“等什么?”李若水忍不住问。
“等西夏人自己犯错。”赵桓站起身,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等他们被这份安静折磨得受不了,主动伸出头来给咱们砍。”
……
此时,延安府城外三十里。
青化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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