销假返衙的邓伦,像是换了一副筋骨。脸上的病气与颓唐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刻意的、饱满到有些锐利的精气神。他穿着簇新的官袍,腰背挺得笔直,步履沉稳地踏入户部衙门,对每一位同僚颔首致意,笑容温和而疏离,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议事时,他言辞清晰,逻辑缜密,对新商业街后续事宜了如指掌,迅速接回主导权,仿佛那大半个月的病榻缠绵从未存在。
只有偶尔在无人处,或是深夜对着一卷枯燥案牍时,他眼底才会掠过一丝极深的疲惫与阴鸷。周婉儿,那个名字像一根淬毒的针,深深扎在他心底,不动时隐隐作痛,稍一碰触便是钻心蚀骨。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将全部心神投入到繁杂公务中,用不断的忙碌来填满每一寸可能滋生怨恨或自怜的缝隙。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他这厢刚将状态调整到“铁面无私、勤勉能干”的邓侍郎模式,那边厢,他那位“柔弱温婉”的未婚妻,便开始不甘寂寞地刷起了存在感。
这日晌午,邓伦正在值房内与两名主事核对一批商户的税银账目,门房来报,说周家小姐前来探视,还带了些滋补汤品。
邓伦执笔的手微微一滞,墨点在纸笺上晕开一小团黑。两名主事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忙起身告退:“大人既有客,下官等先行告退,晚些再来请示。”
“不必。”邓伦放下笔,声音平静无波,“请周小姐到偏厅稍候,我处理完手头这份便过去。”他需要时间调整表情,也需要一个相对私密、不至于立刻被打扰的空间。
偏厅里,周婉儿今日又是一身素雅装扮,月白上襦配着水绿罗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珍珠步摇,低眉顺眼地坐在那里,手里绞着帕子,端的是弱柳扶风、我见犹怜。见邓伦进来,她立刻起身,盈盈一福,声音细若蚊蚋:“婉儿见过邓公子。听闻公子病愈返衙,特备了些清润的汤水送来,给公子润润肺。”
邓伦面上挂起无可挑剔的客气笑容,虚扶一下:“有劳周小姐挂心,请坐。区区小恙,不足挂齿。”他刻意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她带来的那个描金食盒上,并无亲近之意。
周婉儿依言坐下,微微垂首,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姿态无可指责。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虚假的、令人窒息的“和谐”气氛。邓伦随口问了几句周侍郎及夫人的安好,周婉儿也一一细声作答,内容空洞乏味。
就在邓伦以为这场尴尬的探视即将以这种虚伪的礼貌结束时,周婉儿忽然抬起眼,飞快地瞟了一眼门口——那里只有邓伦的贴身长随垂手侍立,距离颇远。她脸上的柔弱表情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嫌弃与不耐烦的神色,身体也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与方才判若两人:
“喂,你们衙门中午就吃这个?”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极快地指了一下窗外远处膳房的方向,那里隐约飘来大锅菜的味道,“一股子酱油烧糊的味儿,连点油星都看不见。邓伦,你平时就啃这些猪食?”
邓伦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和粗鄙直接的用语惊得怔了一瞬,随即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她竟敢……竟敢在他的值房、在光天化日之下(虽压低了声音),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还“猪食”?
他脸色沉了下来,眼神锐利地盯住她:“周小姐,请注意你的言辞。衙门膳食自有定例,岂容你置喙?”他试图用官威压她。
周婉儿却像是完全没感受到他的怒意,反而撇了撇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恶劣的光,忽然伸手,极快地揪住了邓伦官袍的一角,力道不小:“言辞?我说的是事实!你看看你,才病好没多久,脸都尖了,肯定没吃好!我不管,下次我来,你得给我开小灶,至少……至少得有四菜一汤,有荤有素!”她说着,还用力扯了扯他的衣角,像是小孩子耍赖。
邓伦被她这大胆无礼的动作弄得浑身僵硬,气得脸色发青,又不敢高声呵斥引来旁人围观。他用力想抽回衣角,奈何周婉儿揪得紧,一时间竟成了僵持局面。他咬牙切齿,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放手!成何体统!”
“不放!除非你答应!”周婉儿仰着脸,明明是一张楚楚动人的脸,此刻却写满了蛮横,甚至带着点挑衅,“不然我就去跟我爹说,你邓府……哦不,你衙门伙食太差,苛待未来女婿!”
“你……”邓伦气得眼前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从未见过如此胡搅蛮缠、不讲道理的女子!什么柔弱白月光,根本就是个披着美人皮的无赖!
最终,在长随好奇张望过来之前,邓伦几乎是屈辱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知道了!你先放手!”他打定主意,下次绝对不让她再踏进衙门一步。
周婉儿这才满意地松开手,还顺手拍了拍被她揪皱的衣角,瞬间又变回那副低眉顺眼的羞涩模样,细声细气道:“那……婉儿就不打扰公子办公了,汤要趁热喝。”说完,袅袅婷婷地起身,仿佛刚才那个揪着男人衣角讨价还价的恶女只是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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