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八年十月,收南京转运使衙门解送樟木五百根,入库……三百根。”
“弘治十八年十一月,支铜三千斤铸炮,实铸……一千五百斤。”
“弘治十八年十二月……”
每一笔,实际数目都比账面少三到五成!而少的那些,去处都写着“转运武昌”。
“武昌?”李远盯着王俭,“龙江船厂的木料、铜铁,为何要转运武昌?”
王俭面如死灰,浑身发抖:“下官……下官不知……”
“你不知?”李远冷笑,“那通州码头那船‘苏绣’,你总该知道吧?腊月十五,兵部武库司主事王俭,持‘丙三’令牌接货。王主事,需要本官叫锦衣卫来对质吗?”
王俭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竟吓得失禁了。
李远厌恶地皱眉:“来人!将王俭拿下,押送锦衣卫衙门!通知严文焕严大人,就说工部第一条鱼,落网了。”
门外冲进两名亲兵,将软成一团的王俭拖走。消息很快传开,整个工部衙门人心惶惶。
李远知道,这只是开始。王俭不过是个小卒子,真正的大家伙还在后面。
他继续翻看账册,直到掌灯时分。李母派来的小厮催了几次,他才放下卷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正要起身回府,忽然有人敲门。
“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是个意想不到的人——顾花眼。
这老织匠此刻穿着崭新的青袍,竟是工部员外郎的打扮。他进门就跪:“李大人,老朽……下官来请罪了。”
李远连忙扶起:“顾师傅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
顾花眼不肯起,老泪纵横:“下官有罪!下官早就知道王俭有问题,却不敢说!那年他在通州码头接货,下官恰好在码头清点江南织造局的绸缎,亲眼看见!可王俭威胁下官,若敢声张,就让下官在工部待不下去……下官胆小,就……”
“就隐瞒至今?”李远叹息,“顾师傅,你起来吧。此事本官不怪你。但你要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写出来,交给严大人。”
“下官写!下官这就写!”顾花眼抹着泪,“还有……下官知道,王俭上面还有人。他曾醉酒后说漏嘴,说‘丙三爷’在宫里手眼通天,连司礼监都要给三分面子。”
宫里?李远心中一凛。难道“丙三”是某位大太监?
送走顾花眼,李远思绪纷乱。他想起那夜太庙,冯保临死前的眼神——那不是恐惧,而是……嘲讽。仿佛在说,你们永远查不出真相。
也许冯保知道“丙三”是谁,但他不敢说。因为说出来,死的就不止他一个了。
李远吹熄蜡烛,走出衙门。夜色已深,寒风刺骨。街角停着一辆马车,车旁站着两个人——是李母和朱清瑶。
“你们怎么来了?”李远快步上前,“清瑶,你伤还没好,怎么能出来吹风?”
朱清瑶裹着厚厚的狐裘,脸色在灯笼光下依然苍白,但眼神坚定:“在家里躺不住。娘说,你今日办了王俭?”
李远点头,扶她上车。马车缓缓驶向李府。
车内,李母忧心忡忡:“远儿,今日府外多了好些生面孔。娘去买菜时,感觉有人跟着。回家问门房,说从早上起,就有几拨人在附近转悠。”
是监视,还是保护?李远心中警惕。冯保虽死,“甲三”却还在。他们不敢在工部动手,但李府守卫相对薄弱……
“娘,从明日起,您和达弟搬去郡主府暂住。”李远做出决定,“那里有陛下派的锦衣卫,安全些。清瑶也回去养伤,我处理完工部的事,就去接你们。”
“那你呢?”朱清瑶急问。
“我留在李府。”李远握住她的手,“放心,陛下也派了人保护我。况且……若我也躲起来,‘甲三’就更不会露面了。”
他要以身为饵,引蛇出洞。
朱清瑶还要劝,但看到李远眼中的决绝,知道劝不动。她只能握紧他的手:“那你要答应我,每日必须回府过夜,不可在衙门通宵。我会让锦衣卫每日来报你的行踪,若有一日不报,我就去工部找你。”
“好,我答应。”
腊月二十六,工部大清洗正式开始。
李远以侍郎身份,连发十二道手谕:凡弘治十五年后参与龙江船厂事务的官员,一律暂停职务,接受核查;所有相关账册封存,由新任都水司郎中刘景率队审计;工部各司开支,需经侍郎、尚书双签方可生效。
一时间,工部上下风声鹤唳。短短三日,就有八名官员“主动请辞”,五人“告病还乡”。空缺的职位,李远从西苑工坊调来韩铁火、刘一斧等人暂代——这些老匠人或许不懂官场规矩,但懂技术,更可靠。
严文焕在锦衣卫那边也进展顺利。王俭受不住刑,招出七个同党,其中三个在兵部,两个在户部,还有一个在通政司。这些人被抓时,有两个当场服毒,一个试图自刎被拦下,剩下的也多是死硬。
“他们在怕什么?”严文焕深夜来访,脸色疲惫,“宁可死,也不肯招供。‘丙三’到底有多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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