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屋子里彻底暗了下来。迎春依旧维持着那个僵坐的姿势，袖中的手紧紧攥着，腕上那几道蛛网般的红痕，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细微的、持续的刺麻，像无数看不见的小针，一下下扎着她早已绷紧的神经。
门外响起脚步声，是绣橘端着烛台进来了。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一角黑暗，映出绣橘带着倦意却依旧温和的脸。
「姑娘醒了？可觉着好些了？」她将烛台放在桌上，走过来伸手便要探迎春的额头。
迎春几乎是本能地一缩，将那只带着红痕的手往身后藏了藏，另一只手抬起来，虚虚地挡了一下。
绣橘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随即释然：「手还是冰的，定是寒气还没散尽。」她转身去拿一直温在暖窠里的粥，「奴婢让厨房熬了燕窝粥，最是温补，姑娘好歹用些，暖暖肠胃。」
粥碗递到面前，热气袅袅，带着一丝甜腻的香气。迎春看着那莹白的粥羹，胃里却一阵翻搅，没有半分食欲。她渴望的，不是这碗粥，不是姜汤，甚至不是请大夫。她渴望有一个人，能看穿她强装的镇定，能触摸到她心底那巨大的、冰冷的恐惧，能对她说一句：「别怕，我信你。」
她抬起眼，望向绣橘。烛光下，绣橘的眉眼显得格外柔和，那是毫无杂质的关切。迎春的嘴唇微微颤动，几乎要不管不顾地将一切和盘托出——那水洼，那残影，那滴血的簪子，父亲冷酷的话语，还有腕上这诡异的、如同诅咒印记的红痕。
「绣橘，」她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方才做了个噩梦。」
绣橘一边用银匙轻轻搅动着粥，让它凉得快些，一边随口应道：「梦都是反的，姑娘。定是日间受了凉，心神不宁的缘故。喝了这热粥，好好睡一觉，明儿个便都忘了。」
「不是的，」迎春急切地，几乎是抓住救命稻草般地说道，「那梦……很真。我梦见……梦见被什么东西追，手腕上……还被缠住了，留下了……红色的印子……」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带着试探，也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绣橘闻言，果然放下了银匙，凑近了些，借着烛光仔细端详她的脸，又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疑惑道：「印子？没有啊。姑娘定是梦魇住了，自己吓着自己。你看，这不好好的？」她拉起迎春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翻来覆去地看，「瞧瞧，白白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迎春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藏在身后的左手，指尖掐得更紧了。那红痕只在左腕，绣橘看的却是右手。
「不是这只……」她微弱地抗议。
「姑娘快别胡思乱想了。」绣橘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不容置疑的笃定，「梦里的东西哪能当真？咱们这样的人家，最要紧的是保养身子。老太太今日还特意让鸳鸯姐姐过来问，说给姑娘们做厚袄子的尺头选好了，是上用的软烟罗，又轻又暖，颜色也鲜亮，正衬姑娘们穿。」她说着，脸上露出一点笑意，试图用这些日常的、带着暖意的琐事来驱散迎春的「胡思乱想」，「等袄子做好了，姑娘穿上，去给老太太瞧瞧，她老人家定然欢喜。」
厚袄子，软烟罗，鲜亮的颜色……这些字眼，平日里听着或许还能有一丝期待，此刻落在迎春耳中，却只觉得无比讽刺。一件再华美的袄子，能挡住那即将到来的、名为「孙绍祖」的寒风冷箭么？能遮住腕上这预示着厄运的烙印么？
她不再试图解释，也不再看向绣橘。目光越过绣橘的肩头，投向窗外。夜色已然浓重，廊下悬挂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投下破碎而摇曳的光影，像极了梦中那片荒芜之地晃动的枯草。
她意识到，自己预知到的、关于「孙家」的危险，是真实存在的，且正一步步逼近。可她连追问一句「孙家究竟如何」的勇气都没有。那顺从的、近乎麻木的性格，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她牢牢困住。问了又如何？知道了更多细节，不过是让那恐惧变得更加具体，更加狰狞。她改变不了什么，从来都改变不了。
那无人可诉的孤独，在此刻达到了顶点。它不再仅仅是无人理解的寂寞，而是一种被整个世界隔绝在外的、彻骨的冰冷。身边的人，说着关心的话，做着体贴的事，却丝毫触碰不到她真正的痛苦。她像一个溺水的人，看着岸上的人向她伸出手，却始终够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沉入那黑暗的、冰冷的深渊。
她默默地接过绣橘再次递来的粥碗，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粥是温的，咽下去，却暖不了分毫。她听着绣橘还在规划着冬日袄子的花样，规划着年节时的热闹，只觉得那些声音遥远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她将继续走向那未知的、却已被预知的悲惨命运，带着这深埋心底的恐惧，和这无人能懂的、沉重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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