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第一次见到林知意,是在大学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
那是九月初,夏天的尾巴还挂在梧桐叶子上不肯走。我抱着一摞考研资料从楼梯口拐进来,一抬头就看见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枕着一本摊开的《中国古典园林史》,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格一格地铺在她散开的头发上。
我愣在原地三秒钟。
不是因为她好看——当然她也确实好看——而是因为她睡着的样子太坦然了。图书馆里那么多人,翻书的、敲键盘的、小声背单词的,她谁都不管,睡得理直气壮,睫毛偶尔颤一下,像蝴蝶刚落在花瓣上、还没收拢翅膀。
我轻手轻脚地在她对面坐下。其实这一排还有别的空位,但我鬼使神差地选了这里。
她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变成橘色。她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看我一眼,又低头看看自己的书,然后突然直起身子,飞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我没流口水吧?”
她问得太认真,我差点笑出来。
“没有。”我说,“睡相挺好的。”
她狐疑地打量我,大概是在判断这话是真是假。然后她好像终于清醒了一点,低头开始收拾东西,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抬头问我:“你坐这儿多久了?”
“两小时。”
“……你怎么不叫醒我?”
“你睡得那么香,”我说,“叫醒了万一记仇呢。”
她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后来被我收在记忆里最妥帖的位置,像把一枚秋天的银杏叶夹进书页,很多年后翻出来,颜色还是当初的颜色。
那天傍晚我送她回宿舍。走在梧桐道上,她忽然指着头顶说:“你看。”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太阳正在落山,光线从枝叶间穿过,整条路都变成了暖黄色,她的侧脸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学校这个角度很好,”她说,“秋天的时候日落会从这条路正中间穿过去,像一条河。”
我没说话。
我在想,明年秋天这条路变成金色的时候,我还能不能和她一起走。
(二)
后来我知道了她很多事情。
她是园林专业的学生,比我低一届。喜欢在图书馆三楼同一个位置自习,因为那扇窗的视野最好,能看见操场边那排老槐树。她每周二下午去植物园做志愿者,给小朋友讲解多肉植物怎么浇水。她不吃香菜,但很喜欢香菜味的冰淇淋——她说这不矛盾,喜欢和能吃是两回事。
我们还发现,我们住同一栋宿舍楼。她在五楼,我在七楼。这个发现让她很兴奋,好像这是什么了不起的缘分。
“那你知道楼下那只橘猫什么时候生宝宝吗?”她问。
“……不知道。”
“那你知道二楼洗衣房左数第三台机器总是吞币吗?”
“也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我想了想,说:“我知道你周三上午没课。”
她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慢慢红了一点。
那天晚上她在微信上问我:你怎么知道我周三没课?
我说:你周二去植物园,周四上午有设计课,周三空着。
隔了很久,她发来一条语音。点开之前我以为她会说什么,结果只有短短三秒,像是把手机凑近了,又拿远了,最后只轻轻笑了一声。
那声笑我听了十几遍。
(三)
十一月的时候,我陪她去做课程调研。
她们小组要研究老城区的社区花园,选了一片待拆迁的居民区。那个周末天气很好,我背着相机跟她穿行在窄窄的巷子里,看她拿着本子记录每一处角落:墙根的花盆、窗台的绿萝、废弃浴缸改造成的迷你池塘。
“这个奶奶在这里住了四十年,”她蹲下来拍一株长在瓦罐里的薄荷,“她的儿子想接她去新城区,她不肯,说舍不得这些花。”
我按下快门,拍下她蹲着的背影。
她回头看我一眼,没躲,又转回去,继续跟奶奶聊天。
那天傍晚我们在巷口等车。夕阳把老房子的白墙染成淡橘色,远处有炊烟升起来,空气里是晚饭的香气。她忽然说:“我觉得园林不是造景,是把人的记忆种进土地里。”
我没回答。
她转头看我:“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记。”我说,“你说的每句话我都想记住。”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拉了拉我的袖子。
很轻,像小猫试探性地碰一下水碗。
(四)
在一起是在那年冬至。
她约我去植物园看梅花。那天很冷,哈气都是白的,她裹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围巾绕了三圈,只露出两只眼睛。梅园里人很少,空气里有似有若无的香气。
她在一株腊梅前停下来,忽然说:“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很久了。”
“你问。”
她转过身,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冻红的鼻尖。
“你第一次在图书馆看见我那天,”她说,“是真的刚好坐到我对面,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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