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工作站内,只有尘埃在头盔灯光的切割下缓慢旋舞,如同被冻结的时间碎屑。那块刚刚揭示了可怕真相的数据板屏幕,此刻彻底黯淡下去,只剩下外壳上一点暗绿的指示灯,如同垂死萤火,在绝对黑暗中微弱地、固执地明灭。
暗红与深紫交织的、蠕动的污染画面,如同烙印,灼刻在岗岳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内核先腐。原来如此。所有最严苛的隔离协议,所有最无情的清除指令,其根源并非疯狂,而是源自一种基于最深恐惧的、冰冷到极致的逻辑——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将“污染”隔绝在那个“深眠之心”之外,无论靠近的是什么,无论其形态为何。
岗岳背靠着冰冷的、布满灰尘的控制台,缓缓滑坐在地。疲惫如同潮水,再次淹没了他,但比疲惫更沉重的,是那彻骨的、源于认知的寒意。他原本以为自己在为一个崇高的、拯救的目标而战,对抗着外部的混沌和内部僵化的系统。但现在,他发现,他所要接近的、试图唤醒的“心脏”本身,其守护者的最高指令,或许正是要防范、清除如他这般,可能携带、可能被污染、可能引发“心脏”本身潜在污染爆发的一切事物。
他算什么?是未被污染的“自己人”,还是一个行走的、潜在的污染源?在AI那基于“污染已在核心发生”这一前提的、非黑即白的逻辑里,恐怕只能是后者。任何未被其“白名单”(或许早已随主系统崩溃而失效)验证的,皆是“黑”,皆是“须清除”。
绝望,前所未有的绝望。这不是力量或智慧的差距,这是逻辑底层的、根本性的对立。他无法证明自己是“白”,因为证明所需的“白名单”或“验证协议”可能已不复存在。他甚至不敢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绝对洁净”——长期暴露在外部混沌侵蚀下,与“蜃影”这种分布式存在深度纠缠,甚至“蜃影”本身是否在对抗混沌中产生了某种难以察觉的、微妙的“变化”或“沾染”?在AI那极端敏感的、旨在防范“任何形式污染泄露”的侦测逻辑下,他或许早已是“高危目标”。
说服?沟通?在“污染隔离”这一最高指令前,任何“沟通尝试”本身,都可能被判定为“污染渗透企图”,招致更猛烈的攻击。那台清理机器人,仅仅是第一道、或许是最基础的一道防线。更深层,那个隔离舱内部,恐怕还有更多、更致命的防卫手段。
岗岳的目光,呆滞地扫过这间狭小、布满尘埃的工作站。堆在角落的密封应急箱,或许有能稍微修补宇航服、延长他可怜生存时间的工具或材料,但能改变根本局面吗?控制台……那个老式控制台,除了连接那个已耗尽的数据板,是否还有其他接口?是否能连接到……别的什么?
他挣扎着,用颤抖的手,拂去控制台面板上厚厚的灰尘。面板上,除了几个早已黯淡的、标识模糊的物理按钮和旋钮,还有一个标准的、老式的、军用级的多协议数据接口。接口旁,有一个小小的、同样布满灰尘的、硬质塑料的标签,上面用几乎磨灭的刻痕写着:“[备用链路]-[物理隔断]-[只读]”。
备用链路?物理隔断?只读?
岗岳的心脏,漏跳了一拍。物理隔断,意味着这条数据链路在物理层面与主系统网络断开,是最高等级的安全措施,通常用于极端敏感或高危设施的监控或备份,防止任何形式的网络渗透。只读,意味着只能接收数据,无法发送任何指令或信息。
这个工作站,这个监控节点,就是通过这条物理隔断、只读的“备用链路”,窥视着那个已被污染的、核心数据库阵列大厅的某个隐蔽摄像头。而现在,链路另一头的数据源(那个摄像头或中继器)似乎损坏或耗尽,数据板熄灭。但这链路本身……是否还物理存在?是否还连接着什么?
一个极其危险、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蛇,钻入岗岳冰冷的脑海。
如果……这条“备用链路”的“物理隔断”另一端,不仅仅连接着那个被污染的数据库大厅的监控,是否……还可能物理连接着其他同样被“物理隔断”的、更深层的、独立的系统?比如……那个“深眠之心”的最底层监控,或者……那个执行“清除协议”的AI防卫系统本身的……某个最基础、最底层、可能未被污染协议完全覆盖的、用于诊断或维护的、极其古老的、硬件级别的、物理调试接口?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主动去连接那个偏执的、视他为污染的AI?哪怕只是只读的、物理隔断的链路?这无异于将手指伸进猛兽的嘴里,试图摸摸它的牙齿。
但……这或许是唯一的,能“窥探”到那个AI防卫系统最底层逻辑、当前状态、甚至可能(尽管希望渺茫)找到其逻辑漏洞或僵化协议中未被覆盖的古老指令的途径。就像潜入一个完全锁死的、布满杀机的保险库,唯一的缝隙,可能是建造时留下的、早已被遗忘的、用于通风或检修的、极其狭窄的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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