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那“美滋滋哟”的荒腔小调还在灶房里打着旋儿,人已经撅着屁股蹲在门槛上,捧着豁口粗陶碗,“吸溜吸溜”地往嘴里扒拉面条。肥脸上糊满了油花和面汤,小眼睛眯成两条缝,写满了“胖爷我人生圆满”的陶醉。那碗被他吹得天花乱坠的“仙面”,在他嘴里嚼得山响,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大馒头。
我端着碗,靠在炕沿冰凉的土墙上。碗沿温热,驱散了指尖的凉意。面条粗细均匀,裹着清亮的汤水,土豆丝晶莹剔透,菜心翠绿,朴素的香气混着面汤的热气,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脚踝上那根红绸带勒得依旧有点麻,伤口一跳一跳地提醒着它的存在,但那股钻心的刺痛,似乎真被这碗热汤面熨帖下去不少。
我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热气,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面很软,带着麦香,汤底清淡却透着股鲜甜,是土豆和野菜熬煮出的本味。热汤滚过喉咙,暖意一路滑进空瘪的胃里,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门洞里,张起灵端着碗。他坐得笔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沉默气场。他吃得很慢,很安静。筷子挑起几根面条,无声地送入口中,咀嚼的动作细微得几乎看不见。汗水顺着他脖颈滑落,砸在粗布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低垂着眼睫,目光似乎落在碗里,又似乎穿透了碗底,落在某个虚无的远方。那副沉默专注的样子,不像在吃一碗面,倒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胖子一碗面下肚,意犹未尽地舔着碗沿(豁口差点割了舌头),小眼睛滴溜溜一转,又落在我碗里:“关根!咋样?香不香?胖爷我……我没骗你吧?小哥这手艺!绝了!胖爷我……我敢打赌!县里国营饭店的大厨……都没这水平!这面……这汤……啧啧啧……胖爷我……我能再吃三碗!”
他一边说,一边眼巴巴地瞟着锅里剩下的面汤,喉咙里“咕咚”一声,咽了口巨大的唾沫。
我没理他,低头专心吃面。胃里有了热食,身上的寒气也驱散了大半,连带着看胖子那张油滑的胖脸都顺眼了几分。脚踝上那根红绸带,似乎也没那么刺眼了?至少……它换来了这碗热汤面?这念头一起,脸上又有点发烫,赶紧埋头扒拉面条。
张起灵吃完了最后一口面,放下碗筷,动作依旧无声无息。
他拿起放在脚边的那块青黑色石头和锄头,重新开始……“噌……噌……”地磨刀。
单调的磨刀声再次响起,在安静的灶房里回荡。
胖子见没人搭理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撅着屁股凑到锅边,拿起破勺子,小心翼翼地刮着锅底最后一点面汤渣子,嘴里还嘟囔着:“……浪费……浪费可耻……胖爷我……我这是……响应号召!勤俭节约!粒粒皆辛苦!懂不懂?!小哥!你说是吧?”
张起灵眼皮都没抬一下。
胖子刮了半天,也只刮出小半勺混着焦糊渣的浑汤。他咂咂嘴,一脸遗憾地放下勺子,小眼睛又滴溜溜地转到我脚踝上那抹鲜艳的红绸带上,肥脸上堆起“胖爷我又有主意了”的谄媚笑容:“关根同志!您老……吃好了?脚……还疼不?要不……胖爷我……给您……换药?胖爷我……我那儿……还有半块……小哥给的……神药膏!抹上!保管……消肿止痛!活血化瘀!立竿见影!嘿嘿嘿……”
“不用!”我赶紧把脚往后缩了缩,警惕地瞪着他。
“啧!不识好人心!”胖子撇撇嘴,小眼睛一转,又落在张起灵磨刀的背影上,“小哥!您看……关根同志……他这脚……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那红绸带……勒着……多难受啊!要不……您老……再给……给换根新的?松快松快?胖爷我……我那儿……还有半截红头绳!给文工团同志扎辫子剩下的!保证……鲜艳!喜庆!比这……强多了!”
张起灵的动作顿了一下。
随即!“噌……噌……”声继续响起。
节奏平稳,没有丝毫变化。
胖子讨了个没趣,肥脸上讪讪的,搓着胖手,在灶房里转了两圈,目光又落在那口刮得锃光瓦亮(相对而言)的破铁锅上。他小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对了!锅!胖爷我……我还没洗锅呢!讲究人!吃完饭……得刷锅!胖爷我……我这就去挑水!保证……把锅刷得……能当镜子照!让小哥……下次煮面……更香!嘿嘿嘿……”
他一边说,一边拎起墙角那个破木桶,撅着屁股就往外冲,动作笨拙,带起一路烟尘。
灶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噌……噌……”的磨刀声,和我自己吸溜面条的轻微声响。阳光透过糊着油纸的窗棂,投下几道模糊的光斑,在泥地上缓缓移动。空气里还残留着面汤的香气和柴火的烟味。
我吃完最后一口面,胃里暖烘烘的,四肢百骸都透着股懒洋洋的舒坦。脚踝的疼痛似乎真的减轻了不少,只剩下那根绸带勒着的微麻感。我放下碗,靠在土墙上,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门洞里那个沉默磨刀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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