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胡庄柳屯村头,树下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却挡不住一圈圈挤得密不透风的人。
“老张家那疯闺女的房子你们都见了吧!都盖了几楼了,那能有六七层吧,真够高的,不过怎么最近没看到她捡东西往上盖啊。”
“你们没听说呀?东头老张家的那个疯闺女病的就剩一口气了,饭都喂不进去,估计就这两天了!”
张婶攥着手里的菜篮子,声音压得低,却句句都往人耳朵里钻。
旁边的李大爷吧嗒了口烟,烟蒂在鞋底碾了碾
“扯啥淡!你这娘们净扯淡,人闺女你咋好端端的咋咒人死!”
其他人也反驳
“是呀,张婶,可不能乱说。”
张婶见人不信,急了“哎,你别不信啊,我可没瞎说,不信你问王婶。”
说着就戳戳王婶的胳膊。
王婶也帮腔
“张婶说的没错,那闺女也是可怜,自从那知青抛下她走了之后,那闺女魂都没了,要死要活的还喝过耗子药,那不是没死成疯了吗。”
“也是,你说那知青也是个女娃娃,两个女娃娃怎么谈起恋爱了,糊涂啊!”
“可怜那张家闺女疯了,还想着盖房子,听她娘说那疯闺女盖楼是还念着那知青回来一起住。”
众人看向东边那个楼房,不伦不类的,像从土坡里长出来的怪楼,用碎砖、旧瓦、废木头攒起来的补丁,一层叠着一层,墙皮是黄泥混着草茎,房梁歪歪扭扭支着破木板,连窗户都是拿塑料布蒙的窟窿。
枝桠从墙缝里钻出来,碎柴禾、破筐子堆在阳台上,看着歪歪摇摇,却一层一层往上摞,活像村里人拿家什凑出来的土城堡,
“那知青真是心狠,多好的孩子啊。”
这楼啊,是她拿念想一块一块垒起来的。”不知谁叹一句,人群忽然静了,
一个大娘突然骂道
“呸,那些城里人没什么好东西,瞧不上咱们乡下,招惹了人拍拍屁股就走。”
几个人七嘴八舌的吐槽。
“哎,你说咱要不要去张家看看那闺女。”
“哎呀,我可不去,那闺女凶得很,以前我就跟她说了句那些知青跟咱们不是一路人,那闺女眼神就想吃了我,我可不去。”
“杨寡妇,你不去,我们去。”
………
两个星期后,赵清妍坐在小轿车上,浅黄色的裙摆被风掀起一角,指尖轻轻搭在车窗沿上,目光却紧紧锁定窗外。
“清妍,再往前过了那片杨树林,就是刘屯了,要不我再开快点?”
司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声响格外清晰。
赵清妍轻轻摇头,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行李箱里还放着给红杏带的奶糖,是她在国外买的,可此刻心却像被风吹得发慌。
她刚落地,连家都没顾上回,就急着往这儿赶,可越靠近刘屯,那股近乡情怯就越重,怕红杏记恨她。
她望着远处渐渐清晰的土坡轮廓,忽然轻声说
“慢点开吧,让我再看看……”
话音里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窗外的杨树叶沙沙响。
车刚开到村里,正好碰到几个人围着说话,有人踮着脚往车窗里瞅,嘴里直念叨
“这就是城里来的小轿车吧?真亮堂!”也有眼尖的认出她,扯着旁边人的袖子
“这不是赵清妍,赵知青吗!你咋回来了!”
一行人听到她的名字,先是静了半秒,接着就像炸了锅似的围上来。
“赵知青,还真是你,你不是出国了吗?”
“婶子,我刚从国外回来,也没带什么,大家吃的糖甜甜嘴。”
赵清妍笑了笑,拿了袋糖果下车,分给大家。
大家笑着接过。
“婶子,红杏还在家吧!我去她家找她”
闻言空气一窒。
旁边的李婶,手里还攥着没择完的青菜,嗓门亮得能传到村西头
“哎呀,赵知青,你来晚了,红杏早在一个星期就给埋了。”
赵清妍脑袋懵了,没反应过来问
“什么买了。”
“哎呀,她病死了,现在头七都过了。”
李婶的话像块冰,砸进赵清妍耳朵里。她攥着车门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刚才还热热闹闹的人声忽然像隔了层雾,模糊得听不真切。
“张红杏死、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像是从别人喉咙里发出来的
“她、她身体不适是一向挺好的吗?怎么可能…”
王大爷在旁边叹了口气,烟袋锅子垂在手里,没再点燃
“看到那楼了吗?那丫头喝耗子药没死成就疯了,黑天白日的捡东西盖楼熬的。天天天不亮就去后山捡砖,夜里还垒墙,淋了两场秋雨就发烧,村里的大夫来看了,说身子早熬空了,没撑过几天就死了……”
赵清妍顺着看去过,一座七层高的建筑歪七扭八,格格不入的立在那,墙面上新旧砖块拼出的纹路像道一道疤,顶层没垒完的缺口露着几根歪扭的木梁。
她声音发虚
“不可能,红杏怎么会死,你说她喝耗子药,为什么?。”
王婶看不下来
“嗨,你还说呢,赵知青,就怪你,自从你走了之后红杏的魂都没了,喝了耗子药想要死,没死成倒疯了,就没日没夜的盖那破房子。”
一个大娘帮腔“是呀,赵知青不是我说,你也太狠心了,一走这么多年才回来,你要是早点回来还能见她最后一面,唉,那不是张婶子吗,具体你问张家婶子。”
赵清妍像被这话钉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连嘴唇都泛了白,还来的及消化,目光下意识跟着往外扫,对上黄月英愤怒的眼神。
黄月英站在人群后头,手里攥着块洗得发白的围裙,见她望过来,气冲冲的走过来神情激动的拽着她的衣服。
“赵清妍,你还知道回来,都怪你,红杏那么喜欢你,你怎么能抛弃她,我可怜的红杏,我的红杏死了,你陪我的红杏,你陪我的红杏,你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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