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懂了。
不是潮起潮落。
是规矩。
陈舟的意志不再去触碰那被道瘟污染的泥潭。
也不再去分辨那被运断斩开的虚无。
他选择将自己的意志，化为规矩本身。
方源的道瘟，无非是落的加剧。
巨阳的运断，也只是起与落之间的错位。
它们都是规矩内的变化，是潮汐拍岸时必然会遇到的礁石与暗流。
既然如此，何须对抗。
陈舟的意志顺着那条被他算出的完美曲线，轻轻一推。
这一推，并非用力。
而是顺应。
就像推动一扇早已虚掩的门，只是补上了那临门一脚。
轰！
望海楼内，那幅占据了整面墙壁的灰色画卷，骤然爆发出光芒。
那光并不刺目。
反而温润如玉，带着潮湿的海风气息，带着鼎沸的人间烟火温度。
画中那片死寂的灰色汪洋，在这一刻彻底活了过来！
那道蓄势待发的白色潮头，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奔涌而出，化作一道纯粹至极的道韵流光！
楼内拥挤的人群被瞬间定格。
所有人的动作，所有人的声音，都在这一刻凝固成一尊尊雕塑。
流光穿过一张张虔诚又茫然的脸，无视了空间与物质的阻碍。
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烙印般，精准无误地刺入陈舟的眉心。
墙壁上，空空如也。
那幅被凡人供奉了不知多少代的神画，消失了。
下一息，凝固的时间重新流动。
“咦？画呢？”
“神画怎么不见了！”
“神仙显灵了！是神仙把画收走了啊！”
楼内瞬间炸开了锅，无数人骇然之后便是狂喜，疯了一样跪倒在地，拼命磕头，口中念念有词，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陈舟混在鼎沸的人潮中，压了压头顶的旧布帽，转身挤出了望海楼。
他走得不快，步伐沉稳。
看上去，与一个落魄潦倒的远行商人毫无二致。
……
至尊仙窍。
四元方悔血炼池旁，方源的意志化身静静矗立。
他面前翻涌的血水，忽然平息。
池心那团作为万物非主杀招引子的道瘟母体，与冥冥中某个目标的联系，啪的一声，断了。
不是被摧毁。
是被隔绝。
仿佛它要污染的那片土地，连同土地上的所有道痕，都被人从这个世界整体打包，抽离了出去。
何春秋的身影在他身侧浮现。
“本体，失败了？”
方源没有回头。
“不。”
他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
“是她拿走了。”
何春秋追问：“那我们的布置？”
“一个引子而已，损失不大。”方源的意志望向血池深处，“她没有破解我的道瘟，也没有对抗。”
“她把我的道瘟，当成了画卷的一部分，当成了潮落的一部分。”
“然后，她连同潮起潮落，连同那片海，连同所有人的情绪，一起算了进去。”
方源的意志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近似于赞叹的波动。
“她找到了那条规矩，然后顺着规矩，取走了她想要的东西。”
“用智道，强行破了我和巨阳的局。”
“星宿仙尊……果然名不虚传。”
何春秋沉默了。
这种破局的方式，比强行对抗更显其能，更令人心悸。
“这一次，让她看去了我炼道杀招的虚实。”方源意志缓缓道，“下一次，她便会有防备。”
“不过，我也看到了她的应对之法。”
“这笔买卖，不亏。”
……
北原，长生天。
巨阳仙尊站在劫运坛上，缓缓收回了望向东海的目光。
就在方才，他那记运断一线牵杀招残留的运道影响，彻底消散了。
不是被破解。
是那个目标本身，已经跳出了运道丝线纠缠的范畴。
“有趣。”
巨阳仙尊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祭坛上回响。
“方源用炼道污染根基，我用运道斩断机缘。”
“她两样都没碰。”
他的脑海中，星宿棋盘的虚影一闪而过。
“她将所有不利的因素，都视作棋盘上的变量，然后开始推算。”
“她不算未来，不算吉凶，只算一个理字。”
“理通了，局也就破了。”
巨阳仙尊踱了两步。
“人道为基，智道为用。”
“先是人间百态图，再是凡火淬锋图，如今又是这幅潮起潮落图。”
“元莲这老家伙，究竟留了多少后手。”
他停下脚步，脸上没有半分恼怒，反而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让她拿去也好。”
“棋盘上，三足鼎立才最稳固。她强一分，方源的压力就大一分。”
“我倒要看看，这两个家伙，接下来怎么斗。”
……
东海，诗画海域。
一座荒无人烟的礁石岛上，陈舟的身形在海风中静立。
他抬起手，按住自己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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