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的“经筵格物辩”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落下帷幕。守旧派鸿儒引经据典,力陈“天道有常,奇技淫巧不可恃”,攻击格物之学“动摇国本”;而陆沉、公输墨等天工院代表则避开玄虚的“天道”之争,以“电灯”实物、水力模型、乃至承天广场展示的种种惠民成果为据,阐述“格物致知”乃探寻自然之理以利民生。辩论虽未达成共识,但在皇帝萧云凰明显倾向于“致用”的定调下,“格物非妖术”的观点至少在公开场合站稳了脚跟,旧贵族试图给格物之学扣上“异端邪说”帽子的企图遭到挫败。
然而,旧势力的反扑并未停止,只是变得更加隐蔽和实际。当陆沉全力投入“大夏综合学院”的筹建,当皇帝筹建新学的旨意和学院“荐举考选、不拘出身”的招生章程以邸报形式传向各州府时,一场没有硝烟却更为关键的战争,在帝国的基层和士林间悄然打响——人才争夺战。
帝国的未来属于青年。谁能吸引、培养、并最终掌控新一代最优秀的头脑,谁就能在未来数十年的权力博弈中占据主动。旧贵族世家们深谙此道,数百年来,他们通过族学、姻亲、师承、资助寒门才子(最终将其吸纳为门生故吏)等方式,牢牢把控着人才向上流动的渠道。如今,朝廷公然另立门户,要建立一套与之平行、甚至意图超越的选拔培养体系,这无异于直接抢夺他们最核心的资产!
崔府密室,烛火跳动,映照着几张阴郁的面孔。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密议都要凝重。
“朝廷的邸报,诸位都看到了吧?”崔琰将一份抄录的学院招生章程扔在桌上,声音冰冷,“‘凡年龄十五至二十五,品行端正,通文墨,有志新学者,无论士农工商,皆可由地方官府、现任官员或天工院荐举,参加统一考选’……哼,好一个‘不拘出身’!这是要把那些泥腿子、匠户、商贾之子,都塞到天子门下去!长此以往,我士族颜面何存?朝堂之上,岂非要与贩夫走卒同列?!”
郑显咬牙切齿:“更可恨的是,学院分设五系,那什么格物、工造、经济、律政,分明是要绕过经义文章,另辟蹊径授官!若让那些只懂奇技、不通圣贤之道的人占据要津,这天下,还是士大夫的天下吗?”
卢敬相对沉稳,但眉头也紧锁着:“陛下圣意已决,陆沉又得专权。硬阻学院筹建,已不可能。为今之计,唯有在‘人才’二字上做文章。绝不能让那些真正有才华、有潜力的青年才俊,流入那‘综合学院’,成为陆沉的门生爪牙!”
王珪点头:“卢兄所言极是。需双管齐下。其一,对内,严控我各家族学、姻亲、门生故吏网络中的优秀子弟,严禁他们去报考那劳什子学院。晓以利害,言明那是‘邪路’,一旦踏入,便自绝于士林正统,前程尽毁。同时,加大对我族学、资助书院的投入,提高待遇,允诺更好的科举辅导和入仕门路,务必留住人心。”
“其二,对外,”王珪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对那些可能被学院吸引的寒门士子、地方小有才名却出身不高的年轻人,也要设法阻挠。或通过地方官员(与我们交好的)施压其家族;或散布谣言,诋毁学院前景,说那不过是朝廷一时兴起的玩物,未来出路渺茫;甚至……可以许以重利,提前将他们招揽至我们门下,哪怕是做个清客幕僚,也不能让他们去给陆沉添砖加瓦!”
“还有,”崔琰补充道,语气阴冷,“朝廷不是要地方官荐举吗?那就让我们的人,多‘荐举’一些徒有虚名、品行不端、或根本对新学毫无兴趣的庸才、纨绔过去!既塞满了名额,让真正的人才进不去,又能败坏那学院的名声!看陆沉如何收场!”
一条条毒计在密室中酝酿成形。旧贵族们凭借着数百年来编织的、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网络和士林影响力,开始了一场针对未来人才的全面封锁与争夺。
很快,种种阻力便在各地显现。
在江南文风鼎盛之地,几位颇有诗名、对格物之学也流露出好奇的年轻秀才,突然接到家族严令,严禁与“综合学院”有任何接触,甚至被关了禁闭。他们原本的师长、地方名儒也纷纷出面“劝导”,言称“君子不器”,当以经世文章立身,不可沉溺“奇巧”,自毁前程。
在北方一些州县,负责初选荐举的地方官员(多与当地世家有勾连),对前来询问学院事宜的寒门子弟态度冷淡、百般刁难,或者干脆以“名额已满”、“条件不符”为由搪塞。而对一些当地世家塞过来的、不学无术的子弟,却大开绿灯,迅速填满了荐举名单。
市面上开始流传各种关于“综合学院”的“内部消息”:有说学院课业繁重堪比苦役,动辄体罚;有说毕业根本不予官职,只是打发去天工院做工匠;更有甚者,谣传学院暗藏淫祀,学习“妖术”需付出寿元为代价……虽荒诞不经,但在信息闭塞的古代,足以吓退许多不明真相、又无依靠的普通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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