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们去了城中心,霓虹灯把天空染成诡异的橘红色。商场里人来人往,说话声、音乐声、电梯运行的嗡嗡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我带阿浩回了家,母亲还是坐在沙发上,茶几上的碗筷已经收了,换成一盘切开的苹果,果肉氧化得发黄。“这是我朋友阿浩。”我说。母亲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说话,又低下头去削苹果,果皮被削成一条长长的、断断续续的线。吃饭时没人说话,只有筷子碰到碗的声音,还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像在数着什么。
从家出来后我们去了网吧。里面烟雾缭绕,键盘敲击声和玩家的呐喊声此起彼伏。阿浩熟练地开机,登录游戏,他的角色是个战士,装备精良,在副本里砍怪如切菜。“看我这操作,”他得意地回头看我,“牛逼吧?”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屏幕上跳跃的角色,心里某个角落突然涌起一股尖锐的刺痛。那刺痛越来越强烈,像根针在扎,扎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我想起自己账号里那些平庸的角色,想起每次打副本时被队友嫌弃的场景。
“你这角色挺厉害的。”我盯着他的屏幕说,手指在自己的键盘上无意识地敲击着。“那是,”阿浩头也不回,“练了好久……”他的声音渐渐模糊,我耳朵里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战鼓。我打开了后台程序,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那些复杂的代码在屏幕上流淌,像黑色的毒液。阿浩还在兴奋地说着什么,他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角色的血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装备上的光泽也在一点点褪去,变成黯淡的灰色。
我用的是以前偷偷学的代码,像寄生虫一样侵入他的账号。他的角色开始不受控制地跑动,冲进怪堆里,被怪物围攻,血量瞬间清零。“怎么回事?”阿浩终于发现不对劲,猛敲键盘,“卡了?”我看着他焦急的脸,心里那股刺痛突然变成了一种扭曲的快感,像毒藤一样缠绕着心脏。“可能是服务器问题吧。”我装作无辜地说,手指却没停,继续输入着指令,把他账号里的所有角色都改了样子——皮肤变成惨白,眼睛里燃烧着绿色的火焰,手里的武器变成扭曲的法杖,上面刻满了诡异的符文,成了一个个西方黑巫师。他们本该在光明中战斗,现在却被拖进了黑暗。
“不玩了,真他妈扫兴。”阿浩猛地关掉电脑,站起身时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我回去了。”他看都没再看我一眼,抓起外套就走了。看着他消失在网吧门口的背影,我想象着他回家后发现账号被冻结、角色全被篡改时的表情——是震惊?是愤怒?还是像我姐当初那样,眼神空洞地看着屏幕?想到这里,我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了扬,可那笑容很快就僵在脸上,心里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恶心感,像刚吞了一把玻璃渣。
后来我去了图书馆,里面很安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空调的嗡嗡声。我随便拿了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前总是浮现阿浩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还有他账号里那些变成黑巫师的角色。去厕所时,我在走廊尽头看到两个人,他们靠在墙上,其中一个人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另一个人则用头不停地撞墙,“咚、咚、咚”,声音沉闷得像敲鼓。我赶紧低下头,加快脚步走过去,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好像下一秒就要冲破喉咙。现在这世界,不正常的人越来越多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也是其中一个,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方式发疯。
从图书馆出来天已经黑了。我在城中心漫无目的地走,霓虹灯晃得人眼睛疼。后来走到一条偏僻的后街,找了家小餐馆吃饭。老板是个沉默的中年人,端上来的面条寡淡无味,汤面上漂着几滴油花。吃完出来,路边还有残留的鞭炮碎屑和礼花灰烬,那些五颜六色的纸片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凄凉,像被踩碎的梦。我走进一家日用品店,里面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有个老太太在仔细挑选牙刷,还有个年轻人抱着一堆卫生纸,眼神呆滞。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这些东西都很陌生,好像我不属于这个世界。
走到半路,我在一盏老旧的路灯下停下。灯泡忽明忽暗,像一只疲惫的眼睛。我靠着冰冷的灯柱,突然觉得很累,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街上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我慢慢滑坐在地上,头靠着灯柱,意识渐渐模糊。我做了很多梦,梦里有雪山的寒风,有飞檐上的月光,有阿浩惊恐的脸,还有姐姐萎缩的腿。
然后我就真的醒了。
是被窗外的蝉鸣声吵醒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床头柜的闹钟上——它依然卡在三点十七分。我躺在床上,浑身酸痛,像被人拆了骨头重新组装过。梦里的一切都还清晰地刻在脑子里,那些细节,那些情绪,真实得可怕。我能感觉到爬雪山时指尖的寒冷,能闻到废弃建筑里灰尘的味道,能尝到黑掉阿浩账号时心里那股混杂着快感和恶心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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