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第一百八十三场]
我总在午夜梦回时撞见那片沙漠。不是地图上被标注成赭红色的区块,是具体的、有温度的、能摸得着的沙漠。
那年我二十三岁,背着半旧的帆布包,包里塞着速写本、两支铅笔、一管快用完的白色颜料,还有母亲偷偷塞给我的三百块钱。她在火车站送我时,鬓角的白头发被风卷起来,像一团揉皱的棉絮。“去看看也好,”她说,“看完了就回来。”我没接话。火车开动时,她的身影在月台上缩成一个小黑点,像我速写本上没画完的蚂蚁。
沙漠的第一个黎明是被冻醒的。帐篷的拉链没拉严,冷风钻进来,贴着脖颈爬,像条小蛇。我哆哆嗦嗦地摸出外套披上,拉开帐篷门的瞬间,喉咙突然发紧——天边裂开一道金缝,红得像刚熔的铁水,一点一点往沙砾上泼。沙子是凉的,踩上去咯吱响,远处的沙丘轮廓慢慢显出来,像卧着的骆驼,安安静静地等了几千年。
我蹲在地上,铅笔在纸上划拉,手冻得发僵,线条歪歪扭扭。可我不在乎。晨光爬上笔尖时,我突然想,要是能永远这样就好了。不用听母亲在电话里数“王阿姨家的女儿考了公务员”“李叔叔的儿子开了公司”,不用对着相亲对象强装笑脸,不用在饭桌上被亲戚问“画画能当饭吃吗”。这里只有风,只有沙,只有我和我的笔,像一棵长在戈壁上的骆驼刺,没人管我开不开花,结不结果。
后来我总想起沙漠里的那个傍晚。帆布被风抽得噼啪响,像谁在远处甩鞭子。夕阳把沙子染成蜜色,一粒一粒都透着光,我蹲在地上数蚂蚁,看它们扛着比身子大两倍的沙砾,歪歪扭扭往蚁穴爬。风里有骆驼刺的腥气,远处传来牧民的吆喝,忽远忽近,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时间”是个具体的东西。它不是钟表上的指针,是蚂蚁爬过沙粒的纹路,是夕阳在帐篷上移动的光斑,是我手里铅笔在速写本上洇开的墨痕。我想把那一刻攥在手里,像小时候攥着夏天的萤火虫——它们在玻璃瓶里亮着,我就觉得整个黑夜都是我的。
可手机在帐篷里响了,是母亲的电话。“相亲对象都给你约好了,下周必须回来。”她的声音透过电流,带着风沙也磨不掉的强硬,“你在那破地方耗着有什么用?画画能当饭吃?”我没说话,挂了电话就把手机关了。速写本上的蚂蚁被我涂成了黑色,像掉进墨池里。那天晚上我没睡,裹着睡袋看星星,银河低得像要砸下来,星星亮得能照见沙子上的脚印。我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不用应付相亲,不用听谁的安排,就守着这沙漠,守着沙子里的光。
那时候我有个铁皮饼干盒,专门用来装“不想忘记的瞬间”。沙漠的第一捧热沙、被风吹断的骆驼刺枯枝、牧民给的一块奶疙瘩的包装纸,都被我小心翼翼地收进去。最底下压着张纸条,是临走前在画室写的:“守住那点光。”字写得太用力,纸背都透出了印子。
回来的那天是个阴天,火车过秦岭时,隧道一个接一个,窗外的光忽明忽暗,像我心里的那点念想在喘气。铁皮盒被我塞进帆布包最底层,上面压着脏衣服。母亲来接站,手里拎着个保温桶,打开时冒热气,是我小时候爱喝的玉米粥。“张阿姨说有个男孩不错,”她一边给我递勺子一边说,“在国企上班,父母都是老师,明天见一面?”玉米粥烫得舌头发麻,我却尝不出甜味。
相亲的地点在一家咖啡馆,墙上挂着假的向日葵,音乐甜得发腻。男孩穿着格子衬衫,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说话时总盯着我的鞋子。“听说你去沙漠了?”他搅动着咖啡杯,“挺酷的,不过女孩子待在那种地方,不怕晒黑吗?”我盯着他手腕上的表,秒针咔嗒咔嗒走,像在剪什么东西。“我喜欢画画。”我说。“哦,兴趣爱好挺好的,”他笑了笑,“不过总不能当饭吃。我妈说,女孩子还是稳定点好,以后生了孩子也能顾上家。”
我突然想起沙漠里的蚂蚁,它们从不在乎谁觉得它们扛的沙砾没用。也想起沙漠里的风,能把石头吹成沙子,却吹不散天上的云。
后来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的劣质电影。母亲的电话越来越密,从“见见吧”变成“你到底想怎么样”,最后是“你是不是故意气我”;父亲照旧沉默,只是烟抽得更勤了,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了小山,像座黑色的坟。画室的门锁被换过一次,母亲说“怕你总待在里面不出来”,可我知道,她是怕我再画那些“没用的东西”。我把沙漠的速写本锁进抽屉,钥匙藏在床板下,像藏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铁皮饼干盒被我藏在衣柜最深处,上面堆着过冬的棉被。有天夜里睡不着,我搬开棉被,盒子上落了层灰,像蒙着层薄雪。打开时,奶疙瘩的包装纸已经脆了,一摸就掉渣,沙漠的热沙从指缝漏出来,在地板上堆成个小小的沙丘。我蹲在地上,看着那堆沙,突然就哭了,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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