啾啾在黄敏怀里左右为难了好一阵。它的尾巴尖一会儿翘起来，一会儿耷拉下去，像一面被人拨来拨去的旗。
两个小爪子在黄敏的胳膊上扒拉了两下，又扒拉了两下。
最后，它的脑袋往黄敏胸口一埋，不纠结了。
就玩几天。
老大应该不会发现吧？不会吧？它给自己壮胆。
它只出去玩几天，玩够了就回去，老大那么忙，肯定注意不到它不见了。
黄敏感觉到怀里的小东西变乖了。
它不再乱动，也不发抖了，整个身子软绵绵地贴在她胸口，像一块毛茸茸的暖手炉。
她低头看了看，松鼠的脑袋埋在她胳膊弯里，露出的后脑勺毛茸茸的，耳朵尖还在微微抖着。
她的嘴角又弯了一点。
“你是不是愿意跟我走了？”
啾啾没有抬头，尾巴却轻轻晃了一下。
黄敏抱着它，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走了一段路，她听到了水声。
巷子最外面有一条小河，河水不深，清清的，能看到河底的石头。河边蹲着一个人，背对着她，正对着水面照自己的脸。顾恒远。
黄敏的脚步停住了。她站在巷口的墙根下，从墙角的阴影里看着那个人。
顾恒远侧着脸，一只手摸着腮帮子上的抓痕，另一只手撑着膝盖。
他的脸上多了好几道血印子，从额头到下巴，歪歪扭扭的，像被猫挠过的布。
他摸一下，龇一下牙，又摸一下，又龇一下牙。他的嘴角往下撇着，眼神是冷的，怨毒的，像一只被抢了食的野狗。
黄敏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钟，胃里一阵翻涌。
她想起刚才在那间屋子里，他凑过来的脸，落在她领口上的手，还有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急切。
她看着他脸上那几道抓痕，忽然觉得，这张脸不再好看了。一点都不好看了。
像一块被划花了的面具，面具下面的东西露出来了，让人想吐。她抱着啾啾的手紧了紧。
顾恒远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他看到黄敏站在巷口，怀里抱着那只松鼠。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瞳孔缩了一下，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脸上挤出一个笑，那笑容在他那张满是抓痕的脸上格外别扭。
“小敏，你没事了吗？刚刚担心死我了。”他往前又迈了一步，“快放下手里的小畜生，会伤人的。”他的手朝黄敏怀里的松鼠伸过来，手指张开，像是要一把抓过去，然后往河里扔。
黄敏往后退了半步，然后转过身，抱着啾啾跑了起来。她跑得很快，棉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啾啾被她抱在怀里，颠得上下晃，爪子紧紧抓着她的衣襟，尾巴在空中甩来甩去。顾恒远在后面追，脚步声越来越近，喘气声也越来越近。
啾啾从黄敏怀里探出脑袋，往后看了一眼。顾恒远的脸正在迅速逼近，那张脸上的抓痕在阳光下红得刺眼，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两个铜铃。
啾啾的尾巴竖起来了，毛蓬蓬的，它想跳下去帮忙，可黄敏跑得太快，颠得它站不稳。
黄敏跑出了巷口，跑上了一条更宽的路。路的另一边走过来一个人，挑着两个大木桶，用扁担挑着，木桶晃晃悠悠的，里面装满了黑乎乎的稀糊，一阵难以形容的臭味从桶里飘出来。那个人走得很慢，扁担在肩膀上一起一伏的，木桶里的东西随着他的步伐晃荡着。
顾恒远追得太急，没注意前面有人，直直地撞了上去。挑粪的人侧身想躲，脚下绊了一下，扁担歪了，两个木桶一齐翻倒，黑乎乎的东西泼了一地，正好泼在顾恒远脚下。
顾恒远来不及停下，一脚踩了进去。脚底下的东西又滑又软，他往前扑倒，整个人的重量压了上去，两只手撑在粪水里，然后整张脸也扑了进去。
他挣扎着想起身，手掌按在湿滑的地面上，一滑，又趴了下去。他的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干呕声。
挑粪的人已经跳开了老远，站在路边，手里还攥着扁担，看着地上那个扑腾的人，脸上的表情从惊吓变成了嫌弃，又从嫌弃变成了那种憋着笑的样子。他扭头就走，步子比刚才快了好几倍。
路边的人围过来了。先是两个骑自行车的人停下来，一只脚撑着地面，歪着头往这边看。然后是几个走路的大婶，围成一圈，伸着脖子往前探。一个小男孩蹲在路边，指着地上那个满身粪水的人，扯着嗓子喊：“你们快瞧啊！有人吃屎啊！”
旁边几个人开始笑，先是憋着笑，后来忍不住了，笑声越来越大。
另一个声音接了上来，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痛快。“天呐，臭死了臭死了。这哪里来的倒霉孩子啊。那里面可能有我一坨呢。”旁边有人捶了他一下，笑得更厉害了。
“哈哈哈，人家喜欢。下次你要去厕所，可以直接让人接应啊。”又是一阵哄笑，笑得蹲在路边的小男孩捂着肚子。
黄敏已经跑出去一段路了，听到后面传来的喧闹声，她停下来，抱着啾啾转过身。
她看到顾恒远趴在路边，浑身都是黑乎乎的东西，还在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他的棉袄上、裤子上、脸上全是粪水，他用手抹了一下脸，又干呕了一下，然后脚下一滑，又趴了回去。
黄敏站在路边，看着他，然后她笑了。她没有捂着嘴，就那么笑出了声。她笑了好一会儿，笑得啾啾在她怀里抖了一下，然后她扯开嗓子喊：“大家快来看啊！纺织厂的顾恒远在那吃屎呢！”她的声音又清又亮，在大街上传出去老远。“他口味真重！路上闻到味道就忍不住了！指不定半夜三更去哪个坑里大吃特吃呢！大家可要保护好自己的屎啊！特别是纺织厂的工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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