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副官的车在最后一个颠簸后，终于停稳。
车窗外，是一片被军队封锁的萧索山谷。
矿洞黑漆漆的入口，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静静地开在那里。
寒风卷着山里的土石腥气，吹得人脸上生疼。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荷枪实弹的士兵将整个矿区外围围得水泄不通。
齐铁嘴推开车门，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矿洞前的那道高大身影。
张启山负手而立，一身军装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背影挺拔如松。
他没有回头，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威压，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清晰地传递过来。
齐铁嘴的心，没来由地一跳，随即又安定下来。
只要佛爷在，天就塌不下来。
他拢了拢身上的外袍，快步走了过去。
离得近了，才看清那边的情形。
张启山身侧，站着脸色铁青的汪禅和一脸凝重的裘德考。
三人泾渭分明，中间像是隔着一道无形的墙，空气里全是压抑的火药味。
几个穿着工人服的士兵正在清理洞口的碎石，动作却有些束手束脚，显然进展不顺。
汪禅看着那慢吞吞的进度，终于按捺不住。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对张启山发难道：“张布防官，电报都发过来几天了，这么久时间都过去几天了，一个入口都清不出来。”
他刻意顿了顿，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神情紧绷的士兵，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长沙的办事效率，真是让汪某，‘大开眼界’啊。”
这话一出，刚下车走过来的张副官，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周围的士兵，也都握紧了手里的枪，敢怒不敢言。
张启山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汪禅的挑衅，不过是山谷里的一阵风，不值一提。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划破了山谷的寂静。
一辆军用大卡车，以一种近乎野蛮的姿态，冲进了戒备森严的营地，一个甩尾，稳稳地停在了空地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车门推开，独眼龙第一个跳了下来。
紧接着，十几个汉子鱼贯而出，他们动作统一，步履沉稳，落地无声。
这些人，个个身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脚踩军靴，身后背着鼓鼓囊囊的行囊。
最让人心惊的，是他们手里清一色的德制冲锋枪。
这些倒是独眼龙正经从黑市上换的。
不如陈皮手上的好，但对于现在党国装备，那也是不输的。
那乌黑的枪身在阴沉天色下泛着森冷的光，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麻木与杀伐气。
这股气势，瞬间压过了在场所有正规军。
汪禅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些都是什么人？
张启山终于有了动作，他缓缓侧过头，看向那辆车。
车门从另一边推开，一道身影，打着哈欠，懒洋洋地从车上跳了下来。
是陈皮。
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爆响，那双总是带着乖戾的眸子，不耐烦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脸色难看的汪禅身上。
陈皮斜睨了他一眼，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山谷里，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汪特派员，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诮的笑。
“这地底下埋着的东西，等了几千年了，也不差这两天。”
他一步步朝这边走来，那闲适的姿态，仿佛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你这么着急下去……”
陈皮停在汪禅面前，微微歪着头，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只不知死活的蝼蚁。
“是赶着投胎吗？”
“你！”汪禅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堂堂南京特派员，何曾受过这等当面的羞辱！
他猛地向前一步，指着陈皮的鼻子就要发作。
可他的话还没出口，就被一个更冰冷，更具威严的声音打断了。
“矿洞清理，还需要时间。”
是张启山。
他终于转过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平静地扫过暴怒的汪禅，和一脸看好戏的陈皮。
他完全无视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交锋，仿佛他们只是两个不懂事的孩子。
张启山抬起手，对着身后的张日山，下达了命令。
“传我命令。”
“所有人员，安营扎寨，原地休整。”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绝对的掌控力。
张副官挺直胸膛，声如洪钟：“是！”
一声令下，原本紧绷的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整个营地，从一片死寂，瞬间变得井然有序。
汪禅一口气死死憋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所有的怒火，所有的发难，都被张启山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给堵了回去。
他就像一个用尽全力打出一拳的拳手，却打在了棉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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