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鼎臣身子晃了晃,重重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声音干涩,像枯叶碎裂。
皇帝又看向林墨:“林墨。”
“草民在。”
“你揭发晋王,有功。但擅动驿递,勾结江湖,私制火器,亦有罪。”皇帝声音疲惫,“功过相抵,不赏不罚。你……好自为之。”
林墨叩首:“草民领旨。”
“王老实,”皇帝看向那个瑟瑟发抖的蚕户,“朕会命杭州府重审刘家坳案,还你们一个公道。你的腿……朝廷会拨银抚恤。”
王老实愣住,随即号啕大哭,连连磕头:“谢陛下!谢陛下天恩!”
皇帝摆摆手,示意他们都退下。张诚上前,扶皇帝躺下,盖上锦被。
几人退出暖阁。外头阳光刺眼,晃得人眼晕。
晋王——现在该叫朱载圳了——被两名锦衣卫押着,踉跄而去。他回头,看了林墨一眼,那眼里没有恨,只有一片死灰般的空洞。
顾鼎臣独自一人,走下汉白玉台阶。背影佝偻,瞬间老了十岁。
赵横拍了拍林墨的肩膀,低声道:“公子,我在外面等你。”说完,转身走了。
白漱玉扶着王老实,看向林墨。林墨对她点点头:“你先送王老哥回去。”
白漱玉欲言又止,终究没说什么,搀着王老实慢慢离开。
殿前广场空阔,只剩林墨一人。风吹过,掀起他的衣角。阳光很好,照得琉璃瓦金光闪闪。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座巍峨的宫殿。它吞噬了太多人,太子,白远,薛慕华,周延儒,李固,还有刚刚被拖下去的晋王,蹒跚离去的顾鼎臣。
他赢了么?好像赢了。晋王倒台,江南的蚕户或许能得些抚恤,王老实的血书或许能被重审。
但他失去了什么?苏婉清还在昏迷,苏文正还在西山别院“静养”。于掌柜在牢里受尽折磨,出来后还能不能站起来?刘家坳死了的九个人,活不过来了。他自己,从那个想用商业改变世界的穿越者,变成了一个深谙阴谋、不惜动用黑手段的“局内人”。
他抬头,望着湛蓝的天。那上面,有没有另一个世界的人,在看着他?会不会笑他,终究活成了自己曾经讨厌的样子?
他不知道。
身后传来脚步声。张诚走了出来,站在他身旁。
“林公子,”张诚声音尖细,“陛下让咱家带句话给你。”
“公公请讲。”
“陛下说:‘你那套东西,朕看了。有意思,但太急。这天下,不是一块布,说改就改。针线得慢慢走,急了,布就撕了。’”
林墨沉默。他明白皇帝的意思。他的商业改革,他的资本运作,他的“让天下换一种活法”,在皇帝眼里,是“有意思”,但“太急”。
“多谢陛下教诲。”林墨道。
张诚看了他一眼,忽然压低声音:“陈公公让咱家告诉你,京城不宜久留。晋王虽倒,但其党羽仍在,宫中……也不平静。你尽快离京,回江南,或是去别处,都好。”
林墨点头:“我明白。”
张诚转身要走,又停住,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木盒,递给林墨。“这是陈公公给你的。他说,当年白远先生托他保管的,如今物归原主。”
林墨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枚印章,鸡血石,刻着“白远私印”四个篆字。
他合上盒子,对张诚躬身一礼。
张诚摆摆手,转身回了暖阁。
林墨握着那木盒,站了很久。直到日头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转身,走下台阶。一步一步,很稳。
宫门外,赵横牵着两匹马在等他。白漱玉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他的包袱。
“公子,我们去哪儿?”白漱玉问。
林墨翻身上马,看向南方。
“回江南。”他说。
“然后呢?”
“然后,”林墨顿了顿,“开个学堂,教教孩子识字算数。再开个医馆,给看不起病的人瞧瞧。苏州的蚕农互助会,还得办下去。谢东家的船队,或许可以跑得更远些。”
他笑了笑,那笑里有些疲惫,但眼神很亮。
“慢慢来。”他说,“不急。”
马鞭轻扬,马蹄嘚嘚,踏过青石板路,向城外而去。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城墙上,渐渐拉长,渐渐模糊。
紫禁城的轮廓在身后渐渐远去,最终隐没在暮色里。
风吹过原野,草木起伏。
前路还长。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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