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旱之后的靠山屯,空气中弥漫着歉收的苦涩和一种更深沉的焦虑。地里那点稀疏的收成已经收割归仓,粮食本上那点可怜的工分折算成口粮,家家户户的粮囤都透着令人心慌的空荡。眼看秋深,冬天的寒意仿佛已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铁柱关于“借粮”的提议,在合作社内部引发了剧烈的争论后,终于艰难地达成了共识:必须借,否则这个冬天过不去。但怎么借,跟谁借,用什么借,每一环都充满了不确定性和屈辱感。
“柳树沟的张队长,上次换水合作还算顺利,能不能再找他?”春来爹提议。
“上次是咱们出力换水,公平交易。这次是纯开口借粮,性质不一样。”陈卫国摇头,“他们家底也不厚实,未必肯借,就算肯,条件怕也苛刻。”
“要不……试试找王书记?通过公社协调?”二楞子有些犹豫。
“更不行。”铁柱断然否决,“公社出面,性质就变了,成了上级摊派或者救济。咱们合作社要立的,是‘有借有还、按规矩来’的信用,不是等靠要的名声。而且,王书记那边,未必乐意帮这个忙,就算帮了,后患无穷。”
讨论来讨论去,最终决定兵分两路。一路由铁柱亲自带队,带着王麻子整理好的合作社“资产证明”和一份措辞恳切但条款清晰的《借款意向书》,再访柳树沟。另一路,由陈卫国和林穗去更远一点、但今年收成据说稍好的另一个生产队——杨树台,做同样的尝试,算是广撒网。
出发前夜,铁柱在昏黄的油灯下,最后一次审视那份《借款意向书》。上面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实的说明和承诺:
借款方:靠山屯农民合作社
事由:因遭遇罕见伏旱导致粮食歉收,为保障社员基本口粮及合作社越冬运转,特申请借款。
借款内容:粮食(玉米、高粱等粗粮)若干斤,或等值现金。
抵押物:
1. “胭脂米”三代提纯种子优先购买权(借款方承诺,在同等条件下,出借方享有明年收获的“胭脂米”优先购买权,价格按届时市场价优惠一定比例)。
2. 合作社未来两年部分山货(榛子、蘑菇、加工品)收益权(可约定具体比例或数量)。
3. 合作社名下流转土地的部分预期收益权(需明确地块和比例)。
还款期限及方式:一年期或两年期,可选择用粮食、现金或抵押的山货产品折价偿还,利息参照当地民间借贷习惯商议。
附加说明:附合作社章程摘要、社员名单、现有资产清单(土坯库、设备等)、与省农科院合作备忘录、已签订的商业合同(食品厂、文化公司)复印件(由林穗手抄关键条款)作为信用参考。
这是一份在农民间前所未有的、带着强烈“现代契约”色彩的文书。它试图将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未来收益”和“品牌价值”,变成可以抵押的“信用”。王麻子抄写时手都在抖,他无法想象,别的生产队会怎么看这份“异想天开”的东西。
“铁柱,这……能行吗?人家会认咱们这些‘抵押’?”王麻子忧心忡忡。
“不试试怎么知道?”铁柱将文书小心折好,“咱们现在能拿得出手的,就这些了。种子、山货、土地,是咱们的命根子,也是咱们唯一的‘硬通货’。咱们得让人相信,这些东西未来值钱,咱们合作社有未来。”
第二天,铁柱带着二楞子和王麻子,再次踏上去柳树沟的土路。与上次“以工换水”时的对等身份不同,这一次,他们是真正的“求助者”。路上,三人很少说话,脚步也有些沉重。
柳树沟的张队长在自家院子里接待了他们。看过借款意向书,又听铁柱解释了一遍,张队长抽着旱烟,久久不语。院子里晾晒着金黄的玉米,堆得比靠山屯任何一家都多,无声地彰显着实力的差距。
“铁柱啊,”张队长终于开口,语气复杂,“你们合作社的事,我听说过一些。有骨气,能折腾。但这借粮……不是小事。你们这抵押的东西,”他指了指意向书上“胭脂米种子优先购买权”和“山货收益权”,“说句实在话,在咱们庄稼人眼里,有点虚。那老种子,你们当宝,别人未必认。山货嘛,年景好坏差太多,说不准。”
铁柱的心往下沉,但他早有准备:“张队长,您说得对。这些抵押,眼下看是不如实实在在的粮食值钱。但我们合作社,不是打白条。我们有章程,有账本(让王麻子拿出来),跟省里农科院有联系,跟城里的公司有合同。我们押上的,是我们合作社未来两三年的盼头和信用。我们借粮渡过难关,明年后年,我们用最好的山货、用可能推广开的‘胭脂米’来还债。您要是信不过,我们可以把抵押的山货收益比例写高点,或者指定用哪几块地的收成来还。”
张队长又看了看王麻子摊开的账本,那上面密密麻麻但清晰工整的记录,显然不是临时应付的。他又看了看铁柱带来的那些“证明材料”,尤其是盖着省农科院红章(虽然是复印件)的合作备忘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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