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前后,是一年中最繁忙、也最考验人的时节。既要抢收成熟的冬小麦和早春作物,又要抢种晚稻、夏玉米、大豆等,所谓“芒种芒种,连收带种”。靠山屯坡地多,水田少,但“胭脂米”田的精细管理、山间零散地块的夏播,再加上二愣子他们持续不断的山货收购与腌渍,依然让整个屯子像上紧了发条的钟,昼夜不息地运转。
就在这节骨眼上,林穗病倒了。
起先只是有些咳嗽,低烧,她没在意,以为是连日田间观察、记录数据着了凉,喝了碗姜汤又顶着日头下了地。直到那天下午在“胭脂米”田里查看分蘖情况时,眼前一黑,差点栽进水田里,被旁边的陈卫国一把扶住,才发现她脸颊烧得通红,呼吸急促,连站都站不稳了。
铁柱闻讯从另一块地里赶回来,一看林穗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这绝不是普通的感冒。
“快!套车,送公社卫生院!”铁柱当机立断。
李老倔赶着队里那架最稳当的马车,铺上厚厚的褥子,铁柱和二愣子小心翼翼地把昏昏沉沉的林穗抬上去。陈卫国往车上扔了件棉袄,王麻子塞了一壶热水。马车在颠簸的土路上疾驰,扬起一路烟尘。
公社卫生院的医生检查后,脸色严肃:“急性肺炎,拖得有点久了,得住院治疗,起码得一周。”
林穗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还在含糊地念叨着:“田里……数据本……苗情……”
铁柱守在床边,给她掖了掖被角,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田里有老陈叔、麻子叔,还有我。数据本我给你收好了。你现在啥也别想,就是治病。合作社离了你几天,塌不了天。可你要是垮了,咱们损失就大了。”
他让二愣子留下帮忙照看,自己连夜赶回了靠山屯。林穗的病,像一根突然绷断的弦,提醒着所有人,这艘看似越驶越稳的船,每一个成员都是不可或缺的,而身体的损耗,是最现实也最无情的威胁。
铁柱连夜召开了骨干会。灯光下,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和担忧。
“林技术员这一病,是给咱们敲了个警钟。”铁柱开门见山,“咱们这摊子事,越来越细,越来越靠技术、靠操心。以前光凭力气,现在不行了。林技术员一个人,扛了太多。”
他看向陈卫国和王麻子:“老陈叔,麻子叔,‘胭脂米’田的中期管理,你们两位多费心,按以前的老经验,再结合林技术员之前记的那些要点,盯紧水肥和病虫害。我每天也会下田。”
陈卫国重重点头:“放心,地里的活儿,我们这把老骨头还顶得住。”
王麻子也说:“就是,种了一辈子地,还能让几块田撂荒?”
“二愣子那边山货的事,暂时让建国(另一个年轻社员)帮着跑跑,收来的东西,先按林穗定的标准简单分拣存放,精细加工等她回来再说。”铁柱继续安排,“账目的事……”他顿了顿,看向一个平时跟着林穗学过记账、做事仔细的年轻媳妇,“春芳,你先临时顶一下,每天流水记清楚,大的进出等我或者等林穗回来核对。不会的,就问。”
叫春芳的媳妇有些紧张,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还有,”铁柱的目光扫过所有人,“从今天起,咱们得立个规矩。再忙再累,该吃饭吃饭,该歇晌歇晌,夜里巡查也别熬太晚。身体是本钱,咱们合作社,一个人也折不起。尤其是像林技术员这样的‘宝贝疙瘩’,更得仔细着用。”
众人纷纷称是。林穗的病,让大家在忙碌中惊醒,意识到可持续发展,不仅仅是土地和作物,更是人的精力和健康。
接下来的一周,靠山屯在一种紧张而有序的节奏中度过。铁柱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先去田里转一圈,安排好当天的活计,然后处理屯里和合作社的杂事,下午再去田里跟着一起劳作,晚上还要去屯部看看春芳记的账,时常忙到深夜。但他始终绷着一根弦,督促着大家注意休息。
陈卫国和王麻子果然不负所托,将“胭脂米”田打理得井井有条。分蘖旺盛,叶色正,长势喜人。二愣子那边虽然暂时少了主心骨,但收购没停,只是更加注重品质筛选。
铁柱抽空去了两次公社卫生院。林穗的病情在药物作用下慢慢好转,烧退了,咳嗽也减轻了,只是人还很虚弱。看到铁柱,她第一句话总是问田里的情况。铁柱每次都把详细情况告诉她,甚至把春芳记的账本带给她看。林穗靠在病床上,仔细地听着,看着,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安慰的笑意。
“铁柱哥,你们……辛苦了。”她轻声说。
“辛苦啥,你快点好起来,就是给我们省心了。”铁柱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合作社这架马车,少了哪个轮子都不行。你是紧要的那个。”
一周后,林穗出院了,但医生嘱咐还要静养一段时间,不能劳累。铁柱坚决不让她立刻下地,只允许她在屯部坐着,看看账本,指导一下春芳,或者帮接听一下日益增多的电话——来自县农业局的周技术员、询问山货的零星客户,甚至还有一两个不死心、辗转打听过来的外地商人。
林穗的这次生病,像一次突击检验,检验了合作社在失去一个关键技术和管理核心时的应变能力和韧性。结果证明,铁柱带领下的这个集体,骨架是硬的,人心是齐的,即便暂时缺了一角,整体运转依然没有乱套。但同时也暴露了过度依赖个别人的风险。
芒种的忙碌渐渐接近尾声,抢收抢种基本完成。田野里,新旧作物交替,一片生机勃勃。合作社的运转,在经历了这场小小的内部风波后,似乎变得更加稳健,也更有层次。铁柱心里清楚,他们不能总是靠透支个人的健康来维持前进。如何让更多的人像林穗那样成长起来,如何建立更合理的工作分担和休息保障机制,成了摆在他面前的新课题。这课题,不比应对任何外来的风浪轻松,因为它关乎这支队伍的持久力和未来。
夏日的阳光炽烈地照耀着靠山屯,空气中弥漫着新麦的清香和泥土被晒暖的气息。铁柱站在坡顶,望着这片他们用汗水浇灌的土地,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具体。这艘船,要行得远,不仅需要看清方向、抵住风浪,更需要船上每一个人,都健康、有力,心怀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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