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鬼影在小册子上写得飞快,苟长生隔着窗户缝瞅着,心说这年头连蹭饭的都有职业素养了。
还没等他感慨完,门外就传来了老槐那破风箱似的咳嗽声。
“宗主,宗主在吗?”老槐顶着一头新落的槐花,怀里死死抱着个红纸卷,活像抱了个烫手的红薯,“屯子里的乡亲们合计了一下,铁娘子这病……怕是冲撞了哪路灶头。这不,老朽去镇上请了最好的灶王爷像,咱给供上?”
苟长生低头看了看自己还隐隐作痛的大脚趾,心说这哪是冲撞灶王爷,这是灶王爷想辞职吧?
但看着老槐那张满是褶子的诚恳老脸,他也不好意思伸手打笑脸人,只能侧过身子:“成吧,贴吧。只要不贴我脑门上,您老爱贴哪贴哪。”
老槐如获至宝,嘿嘿干笑着,指挥着两个后生进了灶房。
红纸展开,一个白胡子、圆脸盘、笑眯眯的老头跃然纸上。
老槐一边往墙上刷浆糊,一边嘴里念念有词:“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保佑咱们铁娘子早日康复,保佑宗主……”
“他是谁?”
一个凉飕飕的声音从老槐背后冒了出来。
铁红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她脸色还有些苍白,可那双眸子却亮得吓人。
她盯着那张还没贴稳的画像,眼神里没有敬畏,反倒像是在看一个来黑风寨抢地盘的刺头。
“哎哟,铁娘子,这就是灶王爷呀!”老槐手一哆嗦,浆糊糊了自己一袖子,“管锅灶的,保咱家宅平安。”
铁红袖走上前,死死盯着画像。
画上的老头笑得慈眉善目,手里还捏着块元宝。
“他管锅灶?”铁红袖指了指那锅还在冒热气的红油,又指了指自己满是老茧的手,声音忽然拔高了八度,“火是我烧的!柴是我劈的!连刚才那碗辣死人的粥都是我亲手搅的!他凭什么坐在这儿看戏?”
“这……这是神仙呐……”老槐腿肚子开始转筋。
“神仙也不行!”
铁红袖猛地跨步上前,右手一探,直接在那红纸上抓出五道裂痕。
只听“嗤啦”一声,那张崭新的灶王爷像被她整张撕了下来,揉成一团随手扔进脚边的泔水桶里。
“谁准你坐我位置的?给我滚远点!”
她这一吼,嗓门里竟带出了一丝荒古霸体的虎啸龙吟,震得房梁上的积尘簌簌往下落。
老槐和两个后生吓得面无人色,跌跌撞撞地往外蹿,一边跑一边喊:“疯了……铁娘子连灶王爷都敢揍……”
灶房里陷入了死寂,只剩铁红袖在大口喘着粗气,浑身都在发抖。
苟长生叹了口气,没去捡那张报废的纸,而是慢慢走过去,伸手按住了铁红袖那只攥得发青的手腕。
“行了,气性真大。”他感觉到她的脉搏跳得像乱撞的兔子,“那你说,灶神该长什么样?”
铁红袖愣了。
她眼里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茫然。
她四下看了看,从灶口里摸出一截还没烧透的木炭。
在苟长生诧异的目光中,她转身对着白生生的石灰墙,笔走龙蛇地画了起来。
片刻后,墙上出现了一个轮廓。
那是个极其扭曲的人形,脑袋大得像南瓜,左手拎着个比脑袋还大的锅铲,右手攥着一串抽象的辣椒,腰间甚至还勾勒出了一条歪歪扭歪的围裙。
“这……这是你?”苟长生嘴角抽搐。
“这就是灶神。”铁红袖把碳条往地上一扔,语气极其坚定,“能喂饱人的,才是灶神。”
“好,好,你说是就是。”苟长生看着那幅惊天地泣鬼神的涂鸦,正琢磨着怎么跟老槐解释,却见老槐不知什么时候又折了回来,手里颤巍巍地捧着一卷发黄的旧书。
“宗主……铁娘子说得,好像也有道理。”老槐翻开那本名为《灶神百相图》的祖传旧书,翻到最后一张白纸处,指着上面一行古朴的小字,颤声读道,“古法云,真灶神无相,唯掌勺者可代天职……这书后头,本就是空的。”
史笔不知何时出现在院中,斜靠着柳树,冷笑一声:“装神弄鬼,换汤不换药。这也能算信仰?荒谬。”
阿雾则在一旁飞快地记着:【寨主对画像表现出极强攻击性,瞳孔收缩反应并非单纯的暴怒,而是恐惧与厌恶的复合体。
参考其幼年流浪史,或与‘焚烧祭祀’等创伤记忆有关。】
苟长生没心思听这俩“顾问”瞎哔哔。
他大手一挥,直接把灶房旁边的烂桌子挪了过来。
“行,既然咱铁大寨主自封灶神,那咱就按黑风寨的规矩来。史笔,把那香案撤了,换个地方!”
他把一口洗得锃亮的大铁锅扣在桌子上权当神坛,又把一把铁锅铲竖在旁边当成令箭。
最后,他在那堆干巴巴的萝卜干里挑了几个顺眼的,整整齐齐码在锅盖上。
“这就是供品了。各位,以后咱长生宗不求天,不求地,饿了就给‘铁神仙’作个揖,管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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