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亭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郎千秋被那一声“儿媳妇”雷得外焦里嫩。他张着嘴,看看邵远那张和邵青崖高度相似、写满“我很认真”的脸,又看看旁边陈老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慈祥笑容,最后把求助(或者说控诉)的目光投向身边的“邵青崖”。
“邵青崖”脸上的冰层似乎被这出乎意料的一嗓子凿出了一道更深的裂缝。错愕、无语,还有一丝极其罕见的、名为“这情况不在战术预案内”的凝滞。但他很快稳住了心神,那属于军人的强大自制力重新上线。他先是对着胸前还在视频连线的手机(以及那头可能已经笑疯的秦狰和或许在扶额的曲挽香)沉声道:“目标人物之一邵远已确认。情况……有变。”
然后,他才将目光重新锁定邵远,语气恢复了那种近乎苛刻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称呼只是幻听:“邵远先生。根据现有信息,你是我生物学上的父亲。你为何在此?你与‘门’有何关联?”
一连串问题,条理清晰,直指核心,完美回避了“儿媳妇”这个尴尬的爆点。
邵远看着儿子那双与自己如此相似、却又冰冷得仿佛不带任何人气的眼睛,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心疼与愧疚。他深吸一口气,指了指石桌旁另外两个简陋的石墩:“坐吧。站着说话,累。你……还有这位小朋友,”他目光转向还在持续掉线状态的郎千秋,语气温和了些,“都坐下。事情有点长,得从头说。”
陈老也笑眯眯地招呼:“对对,坐坐坐。放心,这地方虽然偏,但安全得很。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靠近不了这亭子百步之内。”
邵青崖略一迟疑,评估了风险(两位老者目前未表现出敌意,环境相对稳定),对郎千秋点了点头。两人在石墩上坐下,邵青崖依旧保持着警觉的坐姿,郎千秋则有些僵硬,屁股只挨了半边石墩,眼神还时不时瞟向邵远,内心疯狂OS:【这真是邵老师亲爹?这画风……是不是太跳脱了点?】
邵远给自己和陈老面前的粗陶茶杯里续了点早已凉透的茶水,又拿出两个干净的杯子,给邵青崖和郎千秋也倒上,动作熟练,显然常备多余杯子。他没有立刻开始讲述,而是先看向邵青崖胸前那个小小的摄像头,仿佛能透过它看到另一端的曲挽香和秦狰。
“那边两位姑娘,也听得见吧?”邵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事关‘门’,也事关……另一位‘桩’。你们听听也好。”
视频那头传来曲挽香清冷平稳的回应:“请讲。我们在听。” 秦狰似乎哼了一声,没说话,但背景音里隐约有关节捏响的咔吧声。
邵远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摩挲着粗糙的杯壁,眼神变得悠远,陷入了回忆。
“我年轻那会儿……就是清末民初,乱起来的时候,还是个穷光棍。”他开口,声音平实,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家里啥也没有,三十好几了,还讨不上老婆,跟着同乡在码头扛大包,混口饭吃。日子过得,就跟那阴沟里的老鼠似的,看不到头。”
郎千秋听得一愣,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板正严肃、甚至有几分军人威严的老人,还有这样落魄的过往。
“后来,打仗了,更乱。有一回,我跟的队伍被打散了,逃命的时候慌不择路,钻进了一个被炸塌了半边的地堡。”邵远顿了顿,“就在那地堡最深处,我‘看见’了它。”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奇异,混合着恐惧、敬畏,以及一丝狂热。
“那不是用眼睛看的。就是一种感觉……冰冷、暴烈、充满了毁灭的欲望,又带着一种……吸引人飞蛾扑火的力量。后来我才知道,那就是‘门’的一丝投影,或者说是泄露出来的一点‘气息’。‘战争与杀戮之门’。”
“我当时又冷又饿又怕,也不知道怎么的,可能是求生本能,也可能是被那股力量蛊惑了,就……朝着那感觉最强烈的地方,摸了过去。”邵远的声音低了下来,“然后,我‘碰到’了。不是实体,就是一股冰冷的东西,钻进了我身体里。”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仿佛还能看到当年那无形的烙印。
“自那以后,我变了。”邵远的语气变得复杂,“力气大了,脑子好像也清楚了,更关键的是,在战场上,我对危险有种近乎预知的直觉,下手也……特别狠,特别准。靠着这个,我从一个逃兵,阴差阳错又混回了队伍,还立了功,升了官。仗越打越大,我的官也越做越大。乱世里,有枪有人有权,还有这点‘门’给的本事,我混得风生水起。”
他看向邵青崖,眼神里带着一丝苦涩:“后来,我娶了你娘。她是个好人家的姑娘,跟了我的时候,我已经算是有头有脸了。再后来,有了你。”
邵青崖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自己膝盖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