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啊,吵得好。能吵就说明人还好。”
冯玥在对面坐下,从袖中摸出一本账册,就着月色翻了两页,又合上。
“爹,海商那边今年的分红账出来了。
比去年多了两成,各地的丝绸作坊都在扩产,江南道的桑园面积比开元初年翻了一番不止。”
她把账册往前推了推,“咱家今年的进项,光海商分红就有四十多万贯。
加上国商那边的份子,程家养猪场,还有各州府的铺面租金,拢共不下八十万贯。”
冯仁接过账册翻了翻,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他眼花。
他合上账册搁在一边,端起那碗排骨莲藕汤又喝了一口。
“银子多了烧手。裴家那边的聘礼,你备了多少?”
冯玥笑了笑,把袖口挽了挽,给他添了一勺汤:“按寻常官宦之家的规矩备的,不铺张。
裴耀卿的脾气您是知道的,送多了他不收,反倒觉得咱们仗势压人。
我备了三十六抬,绸缎十二匹、金器六件、玉器四件、茶酒各六抬,余下的是些寻常物什。
裴夫人那边看过了,说‘正合心意’。”
“三十六抬。”冯仁点了点头,“不多不少,刚好。你办事我放心。”
前厅忽然传来一阵哗啦啦的棋子落地的响声,紧接着是冯朔中气十足的怒吼:
“你小子又悔棋!老子让你三步,你悔了四回,还有没有点棋品?”
“爹!明明是您自己记错了位置!”冯昭的声音也不甘示弱,“我上一步落的是这儿,不是那儿!
您自己眼花,还赖我悔棋!”
“眼花?老子十二岁上战场,隔着三百步能看清突厥人的旗号,你现在跟我说眼花?”
又是一阵棋子落地的噼里啪啦声,中间夹杂着李氏的劝架声和冯昭媳妇的低笑声。
冯仁端着汤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放下碗,站起身来,拍拍袍子上沾的花生皮。
“我去看看。”
前厅里,棋盘已经翻了个底朝天,黑子白子滚了一地。
冯朔坐在榻上,脸红脖子粗,手里攥着两颗棋子,活像攥着两枚暗器。
冯昭站在三步开外,一只脚踩在翻倒的棋墩上,护肩歪到了胳膊肘,头发也散了,看着不像个忠武将军,倒像个跟人干仗输了的小混混。
李氏坐在一旁绣花,头也不抬,显然对这场面已经见怪不怪。
冯昭的媳妇裴慕青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盘新切的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挂着几分尴尬几分好笑。
“吵完了?”冯仁跨过门槛,弯腰把脚边的一颗黑子捡起来,搁在案上。
“没吵完继续,我给你们当裁判。”
“爷爷!”冯昭像是看见了救星,“您给评评理!我爹他……”
“闭嘴。”冯仁摆了摆手,“你跟你爹下棋,赢了能怎么着?输了能怎么着?
一个忠武将军,一个骠骑大将军,在家里为一盘棋掀桌子,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冯昭讪讪地闭了嘴,弯腰去捡地上的棋子。
冯朔哼了一声,把手里那两颗棋子往棋篓里一丢,靠在榻上不说话了。
突然间,冯朔眼睛一瞪,猛拍胸口。
冯昭上前给他拍着背:“卧槽!老东西,你别噎死啊!”
这话一出口,满厅的人都愣了。
李氏的针扎进了指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没顾上看伤口,只瞪着眼睛望着自己这个嘴上没把门的儿子。
冯朔坐在榻上,胸口那股子气刚顺过来,听见“老东西”三个字,抓起棋篓就要往冯昭脑袋上砸。
“你叫谁老东西?啊?你老子还没死呢!”
冯昭抱着脑袋往后一跳,踩在刚才翻倒的棋墩上,脚底一滑,整个人仰面摔了个四仰八叉。
后脑勺磕在青砖地上,咚的一声闷响,疼得他龇牙咧嘴。
“爹!我那是顺口!顺口!”
他躺在地上捂着后脑勺,嘴里还在辩解,“您刚才噎得脸都紫了,我这不是着急嘛……”
“着急就管你老子叫老东西?”
冯朔把棋篓往榻上一顿,喘着粗气,“你小子小时候掉井里,是谁把你捞上来的?
你小子头一回骑马摔断了胳膊,是谁背着你跑了三十里路找大夫?
现在翅膀硬了,当上将军了,你老子就成了‘老东西’了?”
冯昭从地上爬起来,捂着后脑勺,低着头不敢吭声。
冯昭挠了挠后脑勺上肿起来的包,走到冯朔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爹,儿知错。”
冯朔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看他。
“爹,”冯昭膝行两步,凑到榻前。
“您就饶了儿这一回。儿往后一定把嘴上这把门,再不敢乱叫了。”
冯朔还是不理他。
冯仁站在门口,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嘴角压了又压,终究没压住。
他弯腰把地上散落的棋子一颗一颗捡起来,搁进棋篓里,然后在冯朔对面的榻上坐下。
“行了,这孙子干的事儿虽然挺孙子的,但跪也跪了,错也认了,你就别端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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