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王庭大帐。
车鼻施道:“大侄子,认怂吧,咱们打不过唐军的。”
阿史那昕猛地抄起酒碗摔在地上,马奶酒溅了车鼻施一靴子。
“打不过?你倒说说,怎么就打不过了!”
他霍然起身,一脚踢翻面前的铜火盆。
“北庭城就七千人,我五万大军围了十二天,城墙都快塌了!
若不是那姓卢的从东边杀出来……”
车鼻施也不躲,任那些火星溅在袍角上,只抬手拂了拂。
“可他们就是杀出来了。
六千骑兵从营州跑到北庭,十一天走了几千里,这还不算。
你那五万人,现在还剩多少?你自己比我清楚。”
阿史那昕不说话了。
他当然清楚。
围城十二天,折了将近两万人,其中一多半是突骑施本部。
驼驼谷的粮草被烧,吐蕃人见势不妙先撤,留下他一个人在北庭城下苦撑。
最后那一战,他连自己的亲卫队都填进去了,才勉强冲出包围。
若不是马快,此刻他的脑袋早该挂在大唐北庭都护府的城门楼上了。
“那依你的意思,我就该把刀扔了,去给冯昭磕头?”
“你刀还在。”车鼻施说,“可你的兵呢?
你在北庭城下把突骑施的家底打光了。
如今各部头领,多少人夜里已经偷偷往南边递了降书,你知道吗?”
阿史那昕霍然转头,眼眶泛红:“谁?哪个部落?”
车鼻施从怀中摸出一卷草拟的名单,轻轻搁在案上。
阿史那昕抓起一看,脸色越来越白。
他颓然坐回褥子上,双手撑着膝盖,肩背弓得像条被抽了筋的野狗。
“所以你是来替他们当说客的。”
阿史那昕的声音哑了下来,“你要把我卖了,好换你的可汗位子。”
车鼻施没否认。
这确实没什么好否认的。
阿史那昕自从兵败归来,整天躲在王帐里发火摔东西。
外头的马奶酒一天比一天酸,将士们的心一天比一天散。
这样的可汗再坐下去,突骑施就真的完了。
“我不是来卖你的,我是来给突骑施找一条活路。”
车鼻施走到帐门口,掀开毡帘,“你苏禄可汗当年与大唐称兄道弟,突骑施才过了二十年安稳日子。
如今你被吐蕃人当枪使,把这份家业差点打没了。
我不站出来,突骑施各部就要各奔东西,到那时,你阿史那昕连个给你收尸的人都找不到。”
阿史那昕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车鼻施拍着他的肩膀:“去大唐请罪吧。
以唐人的性子,多半会封你一个闲散爵位,让你在长安安老。
吐蕃人也好,你阿史那昕也罢,都别再把突骑施往火坑里拽了。”
“四叔,我也有难处……”
“难处是人人都有的。
你父亲也有。
可他当年选择了跟唐人做朋友,而不是给吐蕃人当狗。”
“我不服!”阿史那昕猛地抬头,“凭什么?我才是突骑施的可汗!
我才是阿史那氏的正统血脉!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教训我?”
车鼻施脸一黑,后退几步,“那大侄子,你就别怪四叔我了。
我这也是为了族人,为了整个突骑施。”
“你要做什么?”
阿史那昕瞳孔骤缩,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可他的刀还没出鞘,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十几名身披重甲的突骑施武士掀帘而入,手中弯刀出鞘。
“你们……”阿史那昕猛地站起身来,脸色煞白,“你们要造反吗?”
车鼻施退到武士们身后,“大侄子,你可汗的位子,今日便让出来吧。”
阿史那昕怒吼一声,挥刀扑向车鼻施,可几名重甲武士早已拦在中间。
刀锋相交,火星四溅。
阿史那昕确实悍勇,即便被围在帐中,左劈右砍之下竟还放倒了两人。
可他终究势单力孤,身上很快便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车鼻施亲自接过弯刀,将阿史那昕的头砍了下来。
他提着大侄子的头掀开营帐,外边阿史那部被车鼻施骑兵剿灭。
“阿史那昕不听劝阻,一意孤行,引吐蕃入我突骑施,致使部众离散、草原涂炭。”
他顿了顿看向在场的所有人:“我车鼻施以祖宗之名废其可汗位,保我突骑施血脉不断。
愿随我者,放下刀;不愿者,拔刀。”
帐外跪了黑压压一片。
车鼻施走到旗杆前,把阿史那昕的人头挂在苏禄可汗当年的旧纛上。
那颗人头还在往下滴血,一滴一滴落在草叶间。
天亮时分,车鼻施带着三百轻骑出了王庭,沿天山北麓往东南方向疾行。
他让人把阿史那昕的头颅用石灰腌了,装进一只铜匣里。
又把自己随身带了三十年的金柄短刀解下来,按突骑施的规矩,这是臣服的刀。
——
北庭都护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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