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安里的晨雾是裹着水汽来的,从荷池漫过青石板,缠在“墨香斋”那块发黑的木匾上,把“墨”字的最后一笔浸得模糊。苏棠站在巷口,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蓝布包的缝——包里拼好的铜片硌着手心,荷纹的棱角蹭得掌纹发疼,连带着十年前掌心被荷梗扎破的旧伤,都隐隐泛着麻。她抬头时,雾里飘来片干枯的槐叶,落在她发间,像十年前宁舟摘给她的那片荷瓣,轻得让人不敢碰,生怕一碰,就碎成了灰。
巷口的老槐树比十年前粗了一圈,树皮上还留着当年孩子们刻的歪歪扭扭的名字,苏棠的名字旁边,是宁舟的,两个名字被一道浅痕连在一起,被岁月浸得发黑。李顺安从巷那头跑过来,裤脚沾着草屑,鞋边还沾着块湿泥,是从荷池边带过来的。他手里攥着串锈得发红的钥匙,链扣上挂着个指甲盖大的荷形坠子,坠子边缘磨得发亮,能照出模糊的人影。“杂货店刘叔说,钥匙在门垫底下压着,压了两年多,门垫都烂了半边。”他把坠子凑到苏棠面前,指尖蹭过坠子上的刻痕,“刘叔说这是前两年收拾院子时,从门槛缝里抠出来的,铜绿都沁进纹路里了,用牙膏擦了半天,也没擦掉。”
苏棠的指尖碰了下坠子,冰凉的金属贴着指腹,那道半朵荷的纹路,和沈曼卿银簪尾的图案分毫不差——当年宁舟父亲做银簪时,总爱在小物件上刻这样的半朵荷,说“凑齐了,才是一家人”。清沅接过钥匙,指腹在锁齿上摸了摸,锈迹蹭在指尖发涩,像十年前摸过的那把旧墨锭。她走到“墨香斋”后巷的院门前,门是旧松木做的,门板上裂着几道缝,缝里卡着半片干枯的荷叶,叶边已经脆得一碰就碎,叶面上还留着当年被墨汁染过的黑印,是宁舟当年练字时不小心洒的。
门旁边的墙面上,还留着当年“墨香斋”的招牌残痕,红色的漆皮掉了大半,只隐约能看出“墨”字的下半部分。清沅把钥匙插进锁孔,锁孔里积了些尘,她吹了吹,灰尘混着雾水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咔”的一声轻响,钥匙卡在锁芯里,像是卡住了十年的时光。清沅转了两圈,锁芯终于松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门轴上的铁锈掉了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声。门推开时,一股混着霉味与土腥气的风涌出来,还带着点淡淡的墨香,是从院子里飘出来的,像十年前宁舟父亲磨墨时的味道。
院里的青砖缝里长着半尺高的狗尾草,风一吹就晃,草叶上的露珠滴在砖面上,晕出小小的湿痕,湿痕里映着雾中的槐树影子。最里头的荷缸裂了道斜纹,从缸口一直延伸到缸底,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疤。缸沿上积的尘有指腹厚,被风吹得簌簌落在草叶上,缸壁上还留着当年宁舟父亲洗墨锭时留下的黑印,一道一道,像写在缸上的诗。缸旁边放着个旧木凳,凳面裂了道缝,缝里卡着半支断了的毛笔,笔毛已经发黄,硬得像枯草。
宁舟走在最后,脚步落在草叶上,轻得几乎没声音,像是怕踩疼了什么。他的目光一直黏在荷缸上,喉结动了动,却没说话——十年前他总在这里帮父亲洗墨锭,墨汁顺着缸沿流下去,在缸壁上留下一道道黑印,后来父亲用砂纸磨了又磨,才把那些印子磨淡,现在想来,那些磨不掉的,或许不是墨印,是藏在心里的话,是没说出口的愧疚。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面放着个小小的墨块,是当年父亲给他的,磨了十年,还没磨完。
“就是这个缸。”苏棠蹲下来,指尖顺着缸壁的裂缝摸下去,裂缝里嵌着些潮湿的泥,沾在指腹上发黏,还有点淡淡的土腥气。她记得十年前荷花开的时候,父亲总把刚摘的荷花插进缸里,说“荷要沾着自己家的土,才开得久”,那时候缸里的水是清的,映着荷花的影子,像一幅画。现在缸是空的,只有缸底沉着些碎墨块,是当年没洗干净的,墨块上还留着当年磨墨时的痕迹,一道一道,很整齐。
李顺安递来扳手,扳手的木柄已经磨得发亮,是他常年用的那把。“要不我来?你手细,别被木塞刮着了。”他的声音有点轻,像是怕惊到院子里的旧时光。苏棠却摇了摇头,把手伸进缸里,指尖在缸底摸索——简图上画的“凸起”在右手边,摸上去是个圆形的木塞,裹着层油皮纸,纸角已经脆得一碰就破,纸上还留着当年的墨渍,是宁舟父亲包木塞时不小心蹭上的。她慢慢把木塞抠出来,指缝里沾了些泥,还有点淡淡的墨香,是从木塞缝里渗出来的,那味道很熟悉,是十年前“墨香斋”里常用的徽墨味。
木塞一拔,一股更浓的霉味飘出来,混着陈年墨香,呛得沈曼卿轻轻咳了声,她用手捂住嘴,指尖碰到了口袋里的银簪,簪尾的荷纹硌着手心。苏棠把手伸进缸里,指尖触到个硬邦邦的东西,裹着层油纸,油纸已经发黄,一扯就破,油纸上还留着当年的折痕,很整齐,像是被人反复折过。她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拎出来,放在青砖上,油纸散开,露出个深褐色的木盒,盒盖上刻着朵完整的荷花,花瓣上的纹路被磨得发亮,是常年摩挲留下的痕迹,盒角有点磨损,是当年被不小心摔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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