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荣安里的雾气还像未拧干的棉絮,轻飘飘裹着街巷。清沅抱着磨得发亮的“荷池琐事记”站在荷池边,藏青色短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却结实的手腕,裤脚也依旧卷着,鞋尖沾了晨露,踩在青石板上印出浅浅的湿痕。她没急着动手,先蹲下身,指尖轻轻拨开挡在荷苗前的枯草——那些草叶上还凝着露珠,一碰就簌簌往下掉,落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
池里的五十个栽种坑排列得齐整,经过两天生根水的滋养,十七株荷苗已抽出半寸长的淡绿小叶瓣,像撑开的迷你油纸伞,边缘还卷着浅浅的弧度,沾着的露水滚来滚去,偶尔滴落在泥土里,洇出小小的湿痕。清沅挨个儿查看,指尖悬在叶片上方半寸处,确认没有黄斑或虫蛀的痕迹,才轻声嘀咕:“十七株展叶,比昨天多五株,长势倒稳。”她翻开本子,笔尖在纸上飞快滑动,字迹娟秀利落,还特意用红笔在数字旁画了个小小的叶片记号,又在旁边添了“叶片肥厚,无异常”几个小字,末了不忘标注时间:“辰时三刻”。
她刚把笔帽套好,身后就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伴着粗重的喘息。回头一看,李顺安拎着铁铲和水桶跑过来,头发乱糟糟地翘着,额前的刘海被汗打湿,贴在脑门上,眼角还带着未醒的红血丝,显然是被自己定的闹钟从床上拽起来的。“早、早啊清沅!”他把工具往石墩上一放,铁铲磕在石头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吓得清沅赶紧捂住他的嘴。
“小声点!”清沅松开手,皱着眉指了指池里的小叶瓣,“你看这叶子刚展开,嫩得能掐出水,动静大了容易碰折。还有,别用铁铲,草根离藕根近,一铲准伤着须根,用手拔就行。靠近池边的三叶草留着,能固土,别拔错了——上次你就把三叶草当杂草拔了半片。”
李顺安哦了一声,赶紧放下铁铲,挠了挠头嘿嘿笑:“知道了知道了,这次肯定记牢!”说着蹲下身,学着清沅的样子捏住一株狗尾巴草的根部,可力道没控制好,一拽就带起一大块泥土,泥点差点溅到旁边的荷苗上。清沅眼疾手快地伸手挡住,指尖沾了泥也不在意,只无奈地演示:“你慢些,手指顺着草根往下抠,抠到主根再用力,这样能把根须拔干净,不然过两天又长出来抢养分。”
李顺安点点头,这次真的放轻了动作,指尖一点点抠进湿润的泥土里,指甲缝里很快嵌了黑泥,连细小的根须都扯了出来。拔了没一会儿,他就觉得腰酸,悄悄直起身捶了捶后背,刚要歇口气,就对上清沅的目光,赶紧又蹲下去,假装认真拔草。清沅看在眼里,没戳破,只把自己拔好的杂草拢到他面前:“先把这些堆一起,等会儿装袋子里。”
两人拔了约莫一刻钟,苏棠就拎着竹篮从巷口走来,篮子用蓝布盖着,边角绣着朵淡粉色小莲花,是她去年闲时绣的。掀开布一看,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两块打磨光滑的梨木木片、几张粗细不一的砂纸,还有一支狼毫毛笔——笔杆是檀木的,握着顺手,笔锋饱满,显然是她昨天特意去集市的文房四宝店挑的,老板说这毛笔写楷书最稳,她还特意试写了两张纸才买下。
“我把做木牌的东西带来了。”苏棠把篮子放在石墩上,拿起木片递到清沅面前,“你看这尺寸行不行?我让木匠按宁叔当年那木牌的大小做的,长七寸、宽三寸,边缘都倒了角,不会扎手。”清沅摸了摸木片,光滑得没有一点毛刺,甚至能映出淡淡的人影,点头说:“刚好,写‘荷苗初展,请勿惊扰’八个字正合适,间距也够。”
她话音刚落,就见宁舟拎着铜嘴水壶从墨香斋方向走来。水壶依旧擦得锃亮,绿锈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壶颈的“荷”字刻痕清晰可见。他另一只手攥着个小瓷瓶,瓶身是浅青色的,上面印着“松烟墨”三个字,瓶口用软木塞封着,是他昨天从墨香斋的旧抽屉里翻出来的,父亲当年就是用这墨写的牌匾。“墨汁我带来了,陈了好几年,写出来颜色正,还不容易褪色。”宁舟把水壶放在荷池边的石阶上,拿起木片比了比,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裁好的宣纸,上面用铅笔轻轻画了字格,显然是提前打好的草稿。
他蘸了蘸墨汁,笔尖在宣纸上试了试粗细,才移到木片上。毛笔划过木片的声音很轻,“荷”字起笔沉稳,“苗”字收锋利落,八个字渐渐成型,字迹既有他父亲的遒劲,又多了点少年人的清隽。苏棠凑在旁边看,眼睛亮晶晶的,手里还攥着块细砂纸,时不时伸手拂去木片上的墨屑,生怕沾脏了字迹:“你的字真好看,我昨天在家试写了好几遍,要么笔画歪了,要么间距不对,最后都揉了扔了。”
宁舟闻言,笔尖微顿,墨点在木片边缘晕开一小点浅黑,他赶紧收笔,用干净的毛笔尖轻轻吸去多余的墨,没回头,只低声说了句“练得多了就好,我小时候也写坏过不少纸”,耳尖却悄悄泛起淡红,手指不自觉摩挲着檀木笔杆——那里被他握得有些发热。苏棠没察觉他的异样,只顾着把砂纸叠成小块,笑着说:“等墨干了,咱们找根粗木棍钉上,就插在荷池入口,这样不管是街坊还是外来的人,都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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