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雨声淅沥,荣安里的青石板路被冲刷得发亮,缝隙里还嵌着未干的水渍,空气里浸着泥土与槐花香混合的清香,深吸一口都觉得沁人心脾。天刚放晴,云层还透着淡淡的灰蓝,李顺安就扛着青石臼往荷池跑,石臼是青石凿成的,沉甸甸的足有二三十斤,压得他肩膀微微倾斜,领口蹭出一片浅红,手里还拎着个青花缠枝莲瓷盆,里面泡着发胀的豆饼,水面浮着层细碎的泡沫,盆沿沾着点水渍,显然是一路晃荡洒出来的。
“早啊!都来齐了?我把豆饼泡好了,你看这软乎劲儿,一捣就碎!”他老远就扯着嗓子喊,声音撞在湿漉漉的槐树上,溅起细碎的回声,惊得枝桠上的水珠簌簌往下掉。
池边已站了不少人,清沅正蹲在防雨棚旁,小心翼翼掀开塑料布的一角检查荷苗,听见喊声猛地回头,眉头瞬间拧成疙瘩:“喊那么大声干什么?荷苗刚经了雨,叶片嫩得能掐出水,别震得叶瓣掉了!上次你浇苗就毛躁,这次可别再添乱。”
李顺安吐了吐舌头,赶紧放轻脚步,把石臼“咚”地放在石墩上,震得石墩上的水珠簌簌往下掉,溅湿了他的裤脚也不在意。“我按张叔说的,泡了整整一夜,用的是我家最干净的瓷盆,没沾一点油星子。”他献宝似的把瓷盆递过去,盆沿的水渍蹭到指尖,也随手抹在了裤子上。
苏棠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布衫,袖口挽着,露出纤细的手腕,手里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小木铲和几块干净的布。她伸手戳了戳盆里的豆饼,软得一按就出坑,指尖沾了点豆泥,笑着说:“泡得刚好,捣起来省劲儿。我带了小木铲,咱们把豆饼分成小块,这样捣得均匀。”说着就拿起木铲,把豆饼切成拇指大的小块,一块块往石臼里放,动作麻利,没撒出一点碎屑。
宁舟拎着铜嘴水壶和小锤子走来,水壶里装着提前晒温的井水,壶身的绿锈被水汽浸得发亮,壶颈的“荷”字刻痕清晰可见。他没说话,先绕着荷池慢慢走了一圈,挨个掀开防雨棚查看——经过雨水冲刷,大部分荷苗的小叶瓣愈发浓绿,有的还新抽出半寸嫩芽,沾着水珠像缀了碎玉,看着精神得很。可走到最东侧时,他脚步顿住了,那两株荷苗的叶片有点卷边,叶尖还泛着淡淡的黄,像是被雨点打蔫了。“这边两株不太好,叶片卷边了。”他轻声说,把水壶放在石阶上,又拿起旁边的旧肥料袋,抖了抖上面的灰尘,袋口的线缝有点松,他随手从口袋摸出针线,是苏棠上次给他缝补水壶带剩下的,他简单缝了两针,针脚虽不算整齐,却牢牢锁住了袋口。
沈曼卿和张叔随后赶到,沈曼卿手里攥着账本和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指尖沾着点墨迹,显然是刚在账本上匆忙落笔;张叔扛着锄头和小铲子,锄刃上沾着点湿泥,肩上搭着块深蓝色塑料布,边角还滴着水。“老周刚把豆饼肥送来了,十斤称得足足的,我给了他二十五块,他还多送了一把小铲子。”沈曼卿翻开账本,钢笔尖在“支出”栏慢慢移动,写下“豆饼肥25元,剩余7622.5元”,又在备注栏添了“老周代送,赠小铲子一把”,写完忽然皱起眉,手指在账本上反复划着,“不对,上次买生根粉剩的零钱怎么没记?我明明放进口袋了。”
清沅立马放下手里的活凑过来,指着前几页的备注:“在这呢,你上次写在‘生根水损耗’下面了,没算进结余里。咱们得重新算一遍,别到时候对账对不上。”两人对着账本低声核对,沈曼卿时不时用指尖敲敲额头,嘴里念叨着“上次买藕苗是75元,生根粉10元……”,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把结余算清楚,沈曼卿松了口气,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还好有你,不然我这账本又要乱了。”
张叔把锄头靠在老槐树上,蹲下身摸了摸池边的泥土,指腹搓了搓,泥土湿润却不黏手,落在地上能轻轻散开。“雨下得透,土性刚好,今天追肥最合适。”他拿起小铲子,在空地上挖了个一寸深的浅坑,“捣好的豆饼泥得拌点细土,撒在根旁三寸的地方,绝对不能直接沾着根,不然准烧苗。顺安,你等会儿挖坑就按这个尺寸来,深了浅了都不行。”
李顺安点点头,却满不在乎地挥挥手:“知道了张叔,这点小事我还做不好?不就是挖个坑撒点肥嘛,简单得很。”
众人分工就绪,可矛盾没一会儿就爆发了。苏棠扶着石臼边缘,牢牢按住不让它晃动,李顺安握着石杵,憋足了劲儿往豆饼上砸,“咚咚”的声音震得周围的落叶都跟着颤动。可他力道太猛,豆饼碎渣溅得四处都是,有的还落在了旁边的荷苗叶片上,沾着泥点格外刺眼。
“慢些!对准中间捣!”苏棠赶紧伸手挡住飞溅的碎渣,语气里带点急,“你这样溅到荷苗上怎么办?而且碎得不均匀,拌肥的时候也不好和土混在一起。”
“我这不是想快点弄完,好去问我表哥木料的事嘛!”李顺安有点不耐烦,手上的力道不仅没减,反而更猛了,石杵落下时没对准中心,差点撞到苏棠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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