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清沅和贾葆誉也来了。清沅手里拿着那本“荷池琐事记”,封面的磨边更明显了,却被她用透明胶带仔细粘了边角,胶带的边缘剪得整整齐齐,透着点孩子气的认真。她走到培育区旁,先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拨开盆土表面的浮土,数了数荷苗的数量,又逐一查看每株苗的长势,才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写着:“四月十二,晨,晴。老李协助松土、浇水,荷苗新芽长势良好。共十二株,五株新芽挺拔,高约寸许,芽尖透亮;七株叶片舒展,叶缘无黄叶、卷叶现象,盆土湿润度适中。”笔尖顿了顿,她抬头看了看晨光里的荷池——晨露在叶尖晃着,风一吹就滚进土里,老李的蓝布褂沾着点泥,却依旧认真地松着土,宁舟正对着图纸,轻轻拂去纸页上的灰尘。清沅笑了笑,又添上一句:“晨露润土,风亦含暖,荷池渐有生机。”还在“暖”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太阳,太阳的光线画得细细的,像晨光落在纸上。
贾葆誉则举着他那台旧相机,相机的漆皮掉了几块,却被他擦得干净,镜头盖里还夹着张小小的便签,写着“荷池拍摄要点”。他先走到池边,对着一株顶着露水的荷苗比划了两下,调整好焦距,才轻轻按下快门,“咔嚓”一声,把晨露在芽尖晃荡的模样拍了下来。又绕到老李身后,蹲下身,从低角度拍摄——镜头里,老李的手虽沾着泥,却稳稳地握着竹耙,阳光落在他的手上,竟有了几分柔和的光,连指缝里的土都像是镀了层浅金。“李伯,您抬头笑一个?”贾葆誉轻声说,声音放得很柔,“这张拍出来肯定好看,以后咱们翻照片,就能想起今天荷池的样子,想起您帮着松土的事儿。”老李愣了愣,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头,嘴角的笑意虽浅,却很真实,眼睛里也没了之前的慌张,多了点踏实的暖意。
“哎,你们看,张婶送豆浆来了!”贾葆誉忽然喊了一声,手指着巷口。众人抬头望去,张婶拎着个竹篮走过来,篮子是她亲手编的,竹条间的缝隙很匀,上面还盖着块蓝布,布角绣着朵小小的荷花,针脚虽不精致,却透着股认真。走近了才看见,篮子里放着几碗热豆浆,碗是粗瓷的,碗沿还留着点窑变的痕迹,却被洗得干净,冒着的白汽混着豆浆的清香飘过来,暖得人心里发颤。“早上磨了点豆浆,用的是去年新收的黄豆,比陈豆香,还加了点冰糖,不那么寡淡。”张婶说着,从篮子里拿出碗豆浆,先递给宁舟,又依次递给苏棠、清沅和贾葆誉,最后递到老李手里时,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老李,以前是我们多有误会,总觉得你对荷池不上心,现在看来,是我们想多了。往后你常来池边帮忙,咱们还是街坊,谁家有事儿,互相照应着,比啥都强。”
老李接过豆浆,碗沿有点烫,他却没撒手,只紧紧握着,指尖都泛了白。他低头喝了一口,热流顺着喉咙往下淌,暖得他眼眶都有点发湿。豆浆的香混着冰糖的甜,在嘴里散开,是他许久没尝过的家常味道——自从老伴走了,他就很少自己做饭,每天要么在巷口的小馆子对付一口,要么就泡碗方便面,更别说喝这样热乎的豆浆了。“谢谢张婶……”他声音有点哑,顿了顿,又攥紧了碗沿,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以前是我糊涂,做错了事儿,往荷池里撒硫磺粉,还埋毒水管,差点毁了苗,也伤了街坊们的心。往后我一定好好补,每天都来荷池帮忙,浇水、松土、除草,绝不再给荷池添乱,也绝不再让大家失望。要是我做不到,你们就把我从巷子里赶出去,我绝无二话。”
张叔这时也摇着蒲扇过来了,蒲扇上的“荷塘月色”在晨光里晃着,扇出的风都带着点荷的清香。他走到众人中间,扇柄轻轻敲了敲石墩,声音里带着点岁月的沉稳:“荷苗记仇,也记好。你对它不好,它就蔫头耷脑,不肯长;你对它好,它就给你长新叶、开花,把最好的模样给你看。人呐,也是一样。以前的事儿就像池里的沉泥,翻过去就翻过去了,总记着也没用,还伤和气。宁小子他爹当年护荷池,也不是为了跟谁置气,是为了让咱们巷里有个念想,有个能凑在一起说话的地方。往后咱们一起护着这池荷,闲了就来池边坐坐,聊聊天,喝口茶,比啥都强。”
宁舟望着眼前的景象,手里的图纸被风轻轻吹着,纸页间的干荷瓣晃了晃,像是在呼应张叔的话。他忽然想起父亲当年说的话——那时父亲坐在池边的石墩上,手里剥着荷籽,阳光落在他的白发上,像撒了把碎金。父亲说:“荷要慢养,情要慢熬,急不得。养荷就像待人,得有耐心,得用心,你对它多一分好,它就给你多一分回报。时间长了,自然能看见好光景。”如今看来,确实如此——几日前的矛盾,像池面上的冰,被这晨光、露水、还有街坊间的暖意慢慢融了,连风里都带着荷的清香,连空气都变得暖融融的,像被晒透的棉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