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叔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拎着铁耙往池里探了探,水刚没过耙齿,便缓缓搅动起来。铁耙插进泥里,带出的黑泥中裹着几根细如发丝的荷须根,根须上还沾着点湿泥,透着点嫩白,一看就是还活着的。他立马停住动作,指尖小心翼翼地把须根从耙齿上摘下来,放进旁边的瓷碗里,碗里还盛着点清水,须根在水里轻轻晃着,像在舒展身子:“这些须根还带着生气,可不能糟蹋了,等会儿埋进新土,说不定来春就能冒出新芽。你父亲当年常说,荷苗的根最是坚韧,一根须根也能撑起一片新绿,比人还耐活。”他淘泥的动作慢条斯理,每耙一下都要仔细查看,生怕碰伤池底的主根,黑泥落在旁边的竹筐里,堆得满满当当,他却笑得满足:“这些泥晒透了,明年就是最好的肥料,比买的有机肥更养苗,还不用花钱,一举两得。”
宁舟蹲在旁边,帮着把竹筐里的泥摊在青石板上晾晒。青石板被秋阳晒得暖融融的,泥块放在上面,很快就冒出点湿气。泥块中裹着的枯枝败叶,被他一一挑出,放进白瓷碟里。忽然,他指尖顿住了——那根枯枝上,竟还缀着个浅粉色的花苞,花苞虽已干瘪,却依旧保持着含苞待放的姿态,花瓣的边缘有点卷曲,像害羞似的,是去年秋天未开的荷苞。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去年此时,父亲也是这样蹲在池边,捏着这根枯枝笑着说:“这苞有灵性,今年没开,等明年定能开得艳,比巷口张婶种的月季还好看。”可父亲终究没等到那花开,去年冬天就走了,如今握着这根枯枝,指尖的暖意仿佛还能触到父亲当年的温度,眼眶不觉有些发潮,他赶紧眨了眨眼,把泪意压回去,轻轻把枯枝放进瓷碗里,碗底的荷花刚好对着花苞,像给花苞找了个伴。
清沅拿起一只瓷碗,蹲在池边舀水。她蹲得很轻,生怕压着旁边的荷苗,碗沿刚触到水面,一片槐叶便轻轻飘进碗里,像被风吹来的小客人。她非但没倒,反而笑得眉眼弯弯,眼睛像盛满了秋阳:“这叶儿来得巧,刚好能看出碗里的水够不够清,要是水浑,叶儿的纹路就看不清了。”她舀水的动作轻柔,手腕微微晃动,水顺着碗沿缓缓淌下,滴在池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像撒了把碎银。碗中的荷影随波晃动,连她垂落的发梢都映在水中,发梢上还沾着点槐花粉,宛如一幅灵动的水墨画。她忽然想起母亲生前,也总喜欢用粗瓷碗舀水,说“瓷碗舀的水甜,没有塑料味,荷苗爱喝”,那时她总抢着要舀,母亲便握着她的手,一起将水倒进池里,水顺着指缝往下淌,凉丝丝的。如今虽只剩自己一个人,可握着瓷碗的手感,碗中的荷影,却与儿时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心里暖得很。
贾葆誉举着相机,镜头对准瓷碗,手指却迟迟没按快门。他想把碗中的荷影、槐叶,还有清沅发梢的微光都装进画面,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画面不够鲜活。直到一阵风拂过,青灰石反射的秋阳落在碗中,像颗碎钻在水面闪烁,瞬间点亮了整个画面,他才果断按下快门——“咔嗒”一声,将这帧满是暖意的画面定格。看着相机屏幕,他忍不住笑了,手指轻轻点着屏幕:“这画面里,有景有人,有旧物有新阳,比任何刻意摆拍的场景都更动人,竟像是把荣安里的秋,都揉进了这方寸之间,不用修图都好看。”他说着,把青灰石拿起来,擦了擦石面上的槐叶,又放回石墩上,石面刚好对着池面,能映出荷苗的影子,像给石头开了个小窗。
李奎搬着水桶来回奔波,每次装满水,都要先用布仔细擦净桶沿的水珠,才稳稳地往巷尾的排水口倒。几趟下来,额角的汗便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水桶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却顾不上擦,只偶尔用袖子随意抹两下,还不忘掸掉袖子上沾的泥点,生怕蹭脏了干净的桶壁。他忽然想起上次折苗时,宁舟说“荷池是巷里所有人的念想,不是你一个人撒气的地方”,那时他还不以为然,觉得大家是小题大做,不就是几株苗吗?可如今看着大家各司其职——清沅捧着瓷碗细嗅荷香,张叔握着铁耙慢淘池底黑泥,宁舟捏着竹筛轻挑荷籽空壳,贾葆誉举着相机捕捉光影,才忽然明白:这荷池不是某个人的私产,而是所有人用心守护的家,少了谁的心意,都不成滋味,就像家里的饭,少了盐就没了味道。
正午的秋阳愈发暖,像裹了层棉花,落在身上软乎乎的。池底的旧泥渐渐淘净,露出浅褐色的池底,还能看见荷苗的主根,像银线似的扎在土里。张叔便招呼着大家一起灌新水,巷尾老井的水刚用木桶提过来,桶壁还沾着湿漉漉的井苔,绿意盎然,透着股清爽的凉意。井水顺着竹管潺潺流入池里,发出“哗哗”的轻响,与槐叶落地的“沙沙”声交织,宛如一曲温婉的秋日小调,听得人心安。灌到一半时,张叔忽然指着水面笑,声音里满是欢喜:“你们瞧,那几片槐叶顺着水流打转,倒像是在跳圆舞曲呢!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比巷口戏台子上的舞女还灵活!”众人凑过来看,果然,金黄的叶片在水中旋着,映着阳光,活脱脱一群灵动的小舞者,有趣得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