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被揉软的棉团,慢悠悠裹住荣安里,连青石板路的纹路都浸得模糊。荷池上飘着层薄纱似的水汽,新抽的浮叶蜷着边,叶尖沾着雾珠,像刚哭过的孩童挂着泪痕,嫩得能掐出绿水来。林先生家的朱漆院门虚掩着,门轴锈迹斑斑,推开时“吱呀”一声,在雾里荡开圈淡响,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撞进老槐树的新枝,抖落满枝雾星。
院子中央的石桌上,樟木箱敞着盖,露出里面叠得齐整的旧布衫,最底层压着个蓝布包——边角被岁月磨得发毛,系绳是褪成粉白的红绸,摸上去糙得硌手。林先生蹲在箱边,脊背弯成弓,花白的头发沾着雾珠,像撒了层碎霜。他指尖捏着蓝布包边缘,拇指蹭了蹭磨毛的边角,才慢慢掀开,里面裹着三本线装簿子,纸页黄得像陈年橘子皮,边缘卷成波浪,指尖一碰,细碎的纸渣就簌簌往下掉,落在青石板上,风一吹便没了影。
“这是民国二十六年的保甲册,还有建国后街道发的街巷管理记录,攒了快百年了。”林先生拿起最上面的册子,封面“荣安里户册”四个字是老宋体,墨色淡得快要看不清,却透着股板正的规整。他从口袋里摸出块细棉布,是老伴生前用的,边角还缝着朵小梅花,轻轻擦着封皮,动作轻得像怕惊醒纸页里的旧时光,“你阿姨在世时,总把这些藏樟木箱最底下,说‘守地方得先守规矩,规矩在,根就断不了’。”
贾葆誉凑过去,鼻尖挨着纸页,闻到股旧墨混着樟木的味道,呛得人鼻头发酸。册子里的字迹密密麻麻,毛笔写就,有的笔画细得像发丝,有的厚重得透纸背,记着街坊祖辈的姓名、房屋间数,甚至连院里种了几棵树、哪年栽的都写得分明。翻到中间页,画着荣安里的简易地图,巷口老槐树、荷池的位置标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注着“民国三十一年,池边植柳三棵,今存一棵”,字迹被潮气浸得发晕,却依旧能辨出认真劲儿。
“这些能当保护协会的底子!”清沅端着粗瓷碗走进来,碗里小米粥冒着腾腾热气,雾汽沾在她额角,凝成细小的水珠。她穿月白色棉布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血管像青藤似的伏在皮肤下,手里攥着本牛皮笔记本,封面磨出了包浆。“我前几天整理的街坊口述往事,正好能和册子里的记录对上,这样荣安里的历史就有凭有据,不是空口说的了。”
她把粥碗往石桌上一放,“咚”的一声轻响,粥浪晃了晃,溅出几滴在桌面,迅速洇开。翻开笔记本,里面贴着泛黄的老照片——有五十年代街坊们在荷池边合影,女人们梳着麻花辫,男人们穿中山装;还有剪报、粮票存根,甚至夹着片干枯的荷叶,旁边用钢笔写着“1982年夏,荷池第一次开花”,字迹娟秀,带着少女的青涩。“你看,张阿姨说她奶奶1950年搬来,册子里这儿真有登记,户主写着‘王赵氏’,就是张阿姨的奶奶,住址是西巷3号院,和现在一模一样。”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混着竹篮碰撞的脆响。宁舟拄着枣木拐杖,一步步挪进来,拐杖头包着层铁皮,敲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闷响,像敲在每个人心上。他穿浅灰色卡其布外套,左胳膊吊着绷带,白色纱布缠了好几圈,还别着根硬纸板固定,是上次被绑架时留下的伤,抬手时肩膀还会不自觉地抽一下。身后跟着张阿姨、王大爷、李叔几家街坊,张阿姨手里的竹篮塞得满满当当,露出半截红纸、几支毛笔,还有个算盘,木框被磨得发亮,算珠油光锃亮。
“林先生,小贾,我们一大早合计着,成立保护协会不能光喊口号,得有个章程,不然遇事各说各的,准乱套。”王大爷摸出腰间的旱烟袋,铜烟锅被摩挲得锃亮,他在掌心磕了磕烟袋,没点燃,只是捏着烟杆转了转,烟杆上的纹路被摸得光滑,“就像以前巷里管事儿,得有个定盘星,大家都按规矩来,才护得住家。”
张阿姨跟着点头,从竹篮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圆珠笔写满了字,还有不少涂改的痕迹,墨水晕开了好几处。“我昨晚让孙子在网上查了,历史文化街区得有登记制度,谁家的房子要修、外来人要租房,都得记下来,不能再像上次那样,陌生人随便进巷里晃,甚至偷偷改房子结构。”她指着纸上“登记”二字,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盖里还嵌着点面灰——早上烙饼时没来得及洗手,“上次周正明的人就是趁我们没防备,混进来测绘房子,在墙上画记号,差点把老院的承重墙给拆了,还好小李发现得早。”
李叔蹲在石桌旁,捡起笔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表格,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雾蒙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我觉得得设个值守点,就放在巷口老槐树下,搭个小棚子,每天轮班,外来访客登记姓名、事由、身份证号,租房的得签承诺书,保证不破坏房屋砖瓦、不改动结构。”他以前在工厂管过后勤,做事最讲究条理,手指点着表格里的“租房”栏,“还有房屋修缮,得提前跟协会说,找懂老建筑的师傅来弄,不能自己随便砸墙、换窗,上次东巷老刘想把木窗换成铝合金的,多亏大家拦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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