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安里的秋午后裹着闷燥,老槐树的浓荫斜斜铺在青石板上,叶缝漏下的阳光晃得人眼晕。蝉鸣拖得绵长又刺耳,混着东巷3号院传来的电钻声——租户正偷偷改装窗框,钻头钻墙的“突突”声撞着青砖壁,反弹出沉闷的回响,震得值守棚的朽木桌微微发颤。清沅蹲在棚旁翻晒旧物,樟木箱刚掀开盖子,霉味就混着樟木香气漫出来,里面叠放的蓝布衫、旧被褥上,还留着林先生生前的气息。她伸手去搬被褥,指尖刚触到布料,就被风卷着的碎纸页糊了满脸——是本撕烂的《荣安里保护章程》,纸边沾着泥渍和草屑,“禁止私改建筑结构”的条款被划了道粗黑杠,墨迹晕开像道结痂的疤。清沅扯下纸页时,指尖忽然触到个软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看,是只绣着粉白桃花的锦囊,缎面被磨得发亮,边缘脱了线,露出里面的棉絮,锦囊一角还沾着点青草汁,显然是刚掉在这儿没多久。
锦囊针脚细密,桃花花瓣上绣着银线纹路,花蕊处用红丝线点染,像极了张阿姨年轻时绣手帕的手艺——当年张阿姨嫁进荣安里,给街坊们绣的荷包都是这个样式,连银线的走法都分毫不差。清沅捏着锦囊站起身,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缎面,忽然听见巷口传来轻快的脚步声。转头望去,陈奶奶的孙女王晓晓正从巷口跑过,蓝白校服的裙摆扫过台阶,带起细小的尘粒,手里攥着根融化的冰棒,包装纸随手扔在值守棚的木桌上,糖水滴在纸页上,黏糊糊的。“晓晓,等一下!”清沅扬声喊住她,举着锦囊晃了晃,“这是不是你的东西?掉在棚子旁边了。”晓晓回头瞥了眼锦囊,脸颊“唰”地红透,像涂了层胭脂,慌忙摆手:“不是我的!”话音未落,转身就往家跑,脚步踩得青石板“哒哒”响,撞开自家院门时,还溅起了泥点,门“砰”地关上,震得墙皮掉了一小块。
清沅捏着锦囊发愣,指尖捏开脱线的夹层,里面掉出张折叠的便签,边缘被揉得发皱,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3号院窗边,晚八点见。”字迹歪歪扭扭,末尾还画了个小小的爱心,笔锋稚嫩,像初中生的笔迹。“这丫头,越来越不省心了。”陈奶奶拄着枣红色拐杖从院里出来,拐杖头磕着台阶,发出“笃笃”的声响,银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飞。她凑过来看了眼锦囊,眉头瞬间皱成疙瘩,指腹摸着绣出的桃花:“这绣活是我手把手教她的,去年她生日,还绣了个同款给我当礼物,针脚都一模一样,怎么会丢在这儿……”话没说完,巷西头突然传来激烈的争吵声,租户的大嗓门穿透蝉鸣,撞得巷壁回声嗡嗡:“让你别跟那丫头瞎混,你偏不听!”清沅和陈奶奶对视一眼,赶紧往巷西头走,远远看见租户正揪着儿子的耳朵,手指几乎要嵌进肉里,男孩疼得咧嘴,却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爸,你松手!疼死我了!”男孩挣开父亲的手,捂着发红的耳朵后退两步,校服领口被扯得歪歪斜斜,眼里满是委屈和愤怒,“不就处个对象吗?跟你有啥关系!”租户抬手就扇了男孩一巴掌,“啪”的声响在巷里格外清脆,男孩的脸颊瞬间红起五指印。“你懂个屁!”租户气得胸口起伏,指着男孩的鼻子骂,“这荣安里迟早要拆,咱们赶紧拿补偿搬走,别被这些穷街坊缠上!那丫头奶奶是出了名的老顽固,跟他们走太近,万一影响拆迁补偿,你哭都来不及!”男孩眼眶发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抿着嘴没掉下来,转身就往巷口冲,正好撞在赶来的宁舟身上。宁舟拄着拐杖踉跄了下,胳膊上的新绷带蹭到男孩的衣角,淡红的药渍沾在蓝色布料上,格外显眼。“慢点跑,出什么事了?”宁舟伸手想扶他,语气里满是关切,男孩却没应声,抹了把眼泪,头也不回地冲进巷口的老槐树林里,身影很快消失在浓荫中。
租户瞥见宁舟手里的文物局文件袋,脸色瞬间变了变,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转身就往院里走,“砰”地关上院门,门轴吱呀作响,像在掩饰心虚。“文物局那边有进展吗?”清沅快步迎上去,目光落在文件袋上,语气里满是期待。宁舟叹了口气,从袋里抽出核查记录,纸页上“3号院建筑结构无明显安全隐患”的黑色字迹格外刺眼,下方还附着租户提交的维修单据,日期标注着“上月十五日”,可清沅明明记得,上月十五号租户还在拆窗棂。“他找了人托关系,说私拆窗棂是‘紧急避险’,还伪造了维修合同,文物局暂时没法立案。”宁舟指尖捏着纸页,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更麻烦的是,街道办刚给我打电话,说已经收到十多户住户的联名信,都同意文旅开发,要求尽快评估拆迁补偿。”陈奶奶听得直叹气,拐杖头狠狠戳着青石板,留下浅浅的坑印:“都是被钱迷了心!当年张叔、林先生他们拼了命护着这巷,现在倒好,年轻人想搬走,老人拦不住,好好的家要散了……”她转头看向清沅手里的便签,忽然眼睛一亮,“这字迹,像极了租户儿子的!上次我看见他给晓晓补作业,就是这个歪歪扭扭的笔画,连爱心都画得一样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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