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先生旧院的石榴树落着枯叶,枝丫上还挂着去年的干莲蓬,被风一吹,干瘪的莲子壳簌簌往下掉,砸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清沅蹲在樟木箱旁整理《荣安里公约》原件,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上面“同心守巷”的字迹是林先生亲手所写,笔锋遒劲,却被上次核查时踩出的脚印污了边角,黑色的鞋印像一块丑陋的伤疤。她正用棉签轻轻擦拭污渍,棉签吸了水分,慢慢晕开墨痕,她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生怕再对这份公约造成一点伤害。院外的皮鞋声越来越近,像敲在心上的鼓点,终于“咚”地一声撞进了院子。“开门!复核建筑结构!”西装男的声音带着命令的语气,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划破了院子的宁静。清沅起身时,膝盖撞在樟木箱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手里的棉签掉落在地,滚到院门口,沾了一层薄泥。
“要查可以,先出示文物局的联合复核文件。”清沅弯腰捡起棉签,指尖因紧张而微微发抖,棉签上的污渍蹭到了指尖,留下一道灰痕。她挺直脊背,目光坚定地看着西装男,“《保护章程》里写得明明白白,外人进院需登记事由、留存身份证明,不能说进就进。”西装男不耐烦地从文件夹里抽出张复印件,“啪”地拍在门框上,纸张边缘卷翘,印着的街道办红章模糊不清,像是随手涂鸦的印记:“这就是正式文件,合规复核,你再阻拦,就是妨碍公务!”他伸手推开清沅,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蛮横的气势,让她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石榴树干上,枝丫晃了晃,枯叶落了她一肩,沾着晨露的凉意,顺着衣领滑进脖子里,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制服人员扛着全站仪闯进来,支架戳在院心的青石板上,留下浅浅的坑印,像是在光洁的脸上刻下的伤疤。两人拉着卷尺绕着正屋木梁测量,卷尺“哗哗”作响,像毒蛇吐信的声音,从东墙量到西墙,再从南檐量到北窗,笔尖在登记表上划得飞快,发出刺耳的“沙沙”声,时不时对着墙角的裂缝拍照,闪光灯晃得人眼晕,每次闪光都像在清沅的心上扎了一下。樟木箱没盖严,被路过的工作人员碰得晃了晃,林先生生前常穿的蓝布衫滑出来,袖口磨破的棉絮沾了灰,领口还留着洗不掉的茶渍,像是岁月留下的泪痕,衣襟上缝补的线脚细密,是张阿姨当年帮忙缝的,针脚里藏着街坊间的情谊。清沅伸手去扶,却被工作人员按住肩膀,他的手指冰凉坚硬,像按在一块石头上:“别碰,避免破坏现场,影响复核结果。”她看着散落的旧物,指尖捏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道红痕,疼痛让她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这个曾经充满温情的院子,正在被外力粗暴地践踏。
巷西头的3号院格外热闹,与其他院子的压抑格格不入。外来租户倚着门框抽烟,烟蒂扔在台阶上,烫出个黑印,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雾中散开,模糊了他的脸。见核查组来,他立刻掐了烟迎上去,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枯萎的菊花:“领导快进,我这房刚做了加固,绝对安全,你们尽管查!”工作人员进屋时,瞥见墙角堆着拆下来的雕花窗棂碎片,木片沾着泥和霉斑,蝙蝠衔钱的纹样断了半只翅膀,最完整的一片被压在青砖下,露着残缺的羽毛纹路,木纹里还嵌着暗红色的旧漆残痕——那是清沅去年帮租户补漆时涂的,她当时特意选了最接近原漆的颜色,如今却成了私拆的铁证,在晨光里泛着刺眼的红。
“这窗怎么拆了?”西装男皱眉问,指尖敲了敲窗棂碎片,木渣簌簌往下掉,落在他锃亮的皮鞋上,他嫌恶地抖了抖脚。租户慌忙摆手,语气慌张,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西装男:“朽得厉害,上次下雨淋了水,怕砸到人,就先拆下来放着,等复核完就找师傅装新的,绝对不破坏房屋结构。”西装男弯腰翻看了下窗棂,手指在朽坏的木纹上划了一下,没再多问,低头在登记本上勾了“结构加固合格”,笔尖顿了顿,又添了“建议保留”四个字。租户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像偷吃到糖的孩子,悄悄从裤兜里摸出个红包,往旁边工作人员口袋里塞,红包封皮印着“吉祥如意”的烫金字,在雾中泛着俗气的光。工作人员侧身躲开,红包掉在地上,露出里面一沓崭新的现金,租户慌忙捡起来揣进裤兜,脸上堆着尴尬的笑,双手在衣襟上反复擦拭,没人出声呵斥,空气里只剩全站仪运作的“嗡嗡”声,像一群令人烦躁的蚊子在飞舞。
宁舟拄着拐杖进巷时,正撞见这一幕,拐杖往地上一戳,闷响震得脚边落叶乱飘,雾气被震得微微散开。他胳膊上的绷带刚换了新的,白色的纱布上渗出来的淡红药渍格外显眼——上次拦核查组时,他为了护着清沅,被工作人员推搡着撞在台阶上,至今还能摸到疤痕,一碰就隐隐作痛。“3号院的雕花窗是清末民初的建筑构件,属于荣安里重点保护的装饰件,私拆违反《文物保护法》,你们复核组看见了怎么不管?”宁舟声音发沉,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激起层层涟漪,胳膊上的绷带因用力攥杖而绷紧,勒得皮肤发红,青筋在绷带下隐隐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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