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安里的寒夜是浸骨的冷,风裹着碎霜掠过青石板,撞在斑驳的青砖墙上,又折回巷深处,带着枯叶簌簌的响,缠得整条街巷都透着化不开的沉郁。各家窗棂里漏出的烛火昏黄微弱,在地上织出细碎的暗影,忽明忽暗间,倒让那些青砖黛瓦的轮廓更显寂寥,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藏着满纸难言的沉重心事。
清沅坐在桌前,指尖无意识捏着半截燃尽的烛芯,温热的蜡油顺着指缝慢慢往下淌,烫得她猛地回神,才发觉掌心已凝了块发硬的蜡渍,泛着冷白的光,像层化不开的郁结,黏在皮肤上格外碍眼。她抬手用指甲轻轻抠着蜡渍,指尖传来细微的疼,却刚好压下心底翻涌的杂乱思绪——方才送贾葆誉与张婶离去时,巷口的风刮得人睁不开眼,面包车的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微弱的光,渐渐消失在小路尽头,那份牵挂与不安,此刻正顺着血管蔓延,缠得她心口发闷。
她起身走到院角,望着缸里浅浅的井水,水面映着残月破碎的光,被风吹得晃出细碎的涟漪,晃得人眼晕。白日里黑衣人寻衅时凶戾的模样、张婶怀里孩子滚烫的额头、贾葆誉满身尘土却眼神发亮的背影,还有宁舟受伤胳膊上渗着的淡红,一幕幕在脑海里反复盘旋。她抬手轻轻摩挲着缸沿的裂纹,那裂纹深而旧,是多年风雨侵蚀磨出来的,纵横交错着,像极了此刻荣安里的处境,看似还维持着完整的模样,内里早已千疮百孔,稍有不慎便可能彻底崩塌。
忽然,院门外传来轻叩声,笃笃两下,轻得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却在这死寂的寒夜里格外清晰。清沅心头一紧,下意识屏住呼吸,深夜的荣安里本就危机四伏,这般悄无声息的叩门,总透着几分异样。她蹑手蹑脚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昏暗中隐约见着宁舟的身影,拐杖斜倚在门框旁,身上裹着件厚棉袍,身形单薄得像要被风吹倒,才稍稍松了口气,抬手轻轻拉开木门,冷风瞬间顺着门缝钻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清沅侧身让他进来,声音压得极低,怕惊扰了已然熟睡的邻里。宁舟拄着拐杖缓缓跨过门槛,金属杖头碰在青石板上,发出轻脆的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他额角沾着些细碎的霜花,睫毛上也凝着点白,显然在巷里站了许久,脸色比白日里更沉,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凝重,连呼吸都带着些微的急促,想来是走得急了,牵扯到了伤口。
“睡不着,过来跟你说些事。”宁舟在桌前的木凳上坐下,受伤的胳膊依旧用白色纱布吊在胸前,纱布边缘的淡红已干成暗褐色,像块洗不掉的印子,透着淡淡的狰狞。他抬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揉了揉眉心,指尖的凉意顺着皮肤渗进去,却丝毫压不下心里翻涌的躁意,“白日里那些人寻衅,看着是蛮不讲理的挑衅,实则步步都是算计。断水电、掐信号、堵巷口,一步步把咱们往绝路上逼,就是想把咱们困死在这里,逼得大家乱了阵脚,主动放弃荣安里。”
清沅转身给她倒了杯温水,粗瓷杯壁很快凝了细密的水珠,递过去时,两人的指尖不经意间碰在一起,都是一片冰凉,彼此都下意识缩了缩手,烛火猛地晃了晃,橘黄色的光影落在彼此脸上,映得眼底的局促都无所遁形。“我知道,”清沅在他对面的木凳上坐下,声音轻得像风,却透着股倔强,“他们就是笃定咱们孤立无援,没地方求救,才敢这般肆无忌惮。只是不知道葆誉那边怎么样了,孩子的病能不能稳住,到了镇上能不能联系上外界,有没有办法把咱们这边的情况传出去。”
话音刚落,宁舟从口袋里掏出个老旧的黑色收音机,外壳磨得发亮,边角都有些磕碰变形,是早年林先生在世时常用的物件,后来林先生走了,便一直被压在杂物箱底,没人再碰过。“白日里我翻找搭担架的木板时,在杂物间的箱子里寻到的,试了试,没想到还能收到几个台。”他慢慢拧开开关,先是一阵刺耳的电流滋滋声,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广播声,他耐心地转动调频旋钮,调了许久,才勉强听清一段本地新闻,播报员的声音沙哑却清晰,透过收音机传出来,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分明:“……此前西郊仓库涉案人员已被警方控制,相关调查工作仍在推进当中,据悉,该案牵扯多方利益,目前调查进度受阻,暂未披露更多细节,后续情况本台将持续关注……”
两人都屏住呼吸,紧紧盯着收音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直到这段新闻播报完毕,又切换回杂乱的音乐声,才缓缓松了口气,却又各自沉下脸来。“看来西郊仓库找到的那些证据没白费,至少让他们的人落了网,只是没想到,他们背后的势力这么大,连警方的调查都能施压阻碍。”宁舟关掉收音机,指尖轻轻摩挲着机身的纹路,眼底满是凝重,“这些人能这般明目张胆地针对荣安里,甚至不惜断水断电、寻衅滋事,就是吃准了调查受阻,咱们没地方求救,往后的麻烦,只会比现在更多,更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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